孙权没有听见。他只是盯着玉玺,盯着那八个篆字,忽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声起初低沉,继而癫狂,最后变成野兽般的嘶吼:
“受命于天?既寿永昌?”
他高高举起玉玺。
“朕有长江天险!有十万雄兵!有周瑜、鲁肃、吕蒙、陆逊!为何会到今日地步!”他的眼眶通红,“凌统被俘……徐盛战死……下一个是谁?是你陆伯言?还是你张子布?抑或是朕?!”
“陛下三思!”顾雍跪倒。
“三思?朕思得还不够多吗!”孙权的笑容扭曲,“思如何守江,思如何破敌,思如何保全这江东六郡!可天不助朕!”
他双臂猛然下砸。
玉玺砸在丹陛边缘,一声脆响震彻大殿。
一角崩飞,滚落在陆逊脚边。那断裂处露出内部的石质——原来这传国玉玺早已不是秦汉那块和氏璧,而是一方顶级的蓝田玉仿品。可即便如此,它依然是王权的象征。
如今,这象征碎了。
孙权看着残缺的玉玺,又看看自己的双手,忽然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他瘫坐在丹陛上,喃喃重复:
“天欲亡朕……天欲亡朕……”
碎裂声余音未散时,陆逊已解下了腰间印绶。
他将大都督的金印、虎符、节钺一一放在身前,然后褪去官袍,露出内里的素色深衣。最后,他从怀中取出一条白绫——那是周瑜临终前赠他的,上面绣着“江东”二字。
陆逊用白绫反缚双手,跪了下来。
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,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。
“臣陆逊,统领无能,致大军惨败,损折名将,动摇军心。”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请陛下治臣死罪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连孙权也抬起头,怔怔地看着这个跪在殿中的年轻人。陆逊今年不过三十六岁,接任大都督尚不足一年,却已鬓角见霜。
“伯言……”诸葛瑾忍不住出声。
陆逊没有回应。他只是跪着,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直视前方虚空。额前一缕散垂下,遮住了他的右眼。
“死罪?”孙权忽然笑了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陆伯言,你以为一死就能抵过?凌统被俘,徐盛战死,三千江东儿郎埋骨城外!你的一条命,抵得过吗?”
“抵不过。”陆逊平静地说,“故臣请灭族之罪,以儆效尤。”
殿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好!好一个灭族之罪!”孙权摇摇晃晃站起,走到陆逊面前,“你的族人在吴郡,在庐江!北军围城三月,他们早就降了!朕就算想诛你九族,诛得到吗?!”
这话太过诛心。张昭忍不住道:“陛下,陆都督已竭尽……”
“竭尽什么?”孙权猛地转身,目光扫过所有文武,“你们都说竭尽全力!周瑜说竭尽全力,死在鄱阳湖!鲁肃说竭尽全力,病逝在巴丘!吕蒙说竭尽全力,现在不知死活!你陆逊也说竭尽全力,结果呢?秣陵被围得铁桶一般!”
他指着殿外:“城外六十万大军!城内粮尽疫起!你们告诉朕,这力竭在何处?这力竭出了什么?!”
无人敢答。
陆逊依旧跪着,只是嘴唇微微白。缚手的白绫勒进皮肉,渗出血迹。
孙权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拂袖转身。
“滚。”
陆逊不动。
“朕让你滚!”孙权背对着他,肩膀在颤抖,“带着你的印绶,滚回你的都督府!想死?等城破了,有的是机会!”
陆逊缓缓抬头。他看着孙权的背影,看着那袭龙袍上金线绣成的日月星辰,忽然重重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