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剧烈咳嗽,咳出一口黑血。陆逊急忙为他擦拭。
“告诉主公……”韩当声音越来越弱,“韩当……尽力了。”
说罢,他闭上眼睛,再没睁开。
二月十七日,韩当病逝。这位从孙坚时代就追随孙氏的老将,没有战死沙场,而是死于瘟疫,死于围城。
陆逊为他举行了简单的葬礼。没有棺椁,只用草席包裹,火化于南门内。骨灰装入陶罐,暂存于城楼——陆逊说,若城破,便洒入长江;若城存,便带回建业安葬。
韩当之死,像一根导火索。接下来三天,城中每日新增疫病患者上千。医官束手无策,药材早在半月前就已耗尽。更可怕的是,许多士兵开始恐惧,不愿接触病人,甚至有人将染病的同袍扔出营房,任其自生自灭。
军纪,开始崩坏。
二月二十日,西城坊。
这里是秣陵最穷困的城区,住的都是底层百姓。围城三月,这里最先断粮,最先缺水,如今也最先陷入疯狂。
坊正李老四走在破败的街巷中,手里提着破锣,有气无力地敲着“今日……无粮……各自……想办法……”
没有人出来听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但李老四知道,里面的人还活着——因为每天清晨,他都能看见新的尸体被拖出来。
走到巷子深处时,他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。像是压抑的哭泣,又像是……窃窃私语。
他悄悄靠近一处破屋,从门缝往里看。
屋里有三户人家,十几口人。中间生着一堆微弱的火,火上架着口破锅。让李老四心惊的是,锅里的水已经烧开,但还没有下米。
一个汉子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,男孩睡得很沉——显然被喂了药。对面一个妇人抱着个差不多大的女孩,女孩也在沉睡。
“换吧。”汉子声音沙哑。
妇人点头,颤抖着将女孩递过去。汉子接过,将自己的男孩递过去。两人同时转身,走向那口锅。
李老四浑身血液都凉了。他猛地推开门“住手!”
屋里的人吓了一跳。汉子回头,眼中是疯狂的红光“李坊正……你……你别管。”
“你们疯了吗?!这是孩子!是亲骨肉!”
“亲骨肉?”汉子惨笑,“不换,全家饿死。换了……至少能活几个。”他指着屋里其他几个大点的孩子,“他们……还能撑几天。”
妇人突然跪倒,嚎啕大哭“坊正!求你了!让我们换吧!我的妞妞……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,再不吃……就要饿死了啊!”
李老四看着锅里翻滚的开水,看着那两个沉睡的孩子,看着周围麻木的大人,突然也跪下了。他磕头“不能啊……不能啊……这是要遭天谴的……”
但没有人听他的。汉子抱起女孩,走向锅边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里面的人出来!”是军士的声音。
潘璋率一队士兵冲了进来。看到屋中景象,这位以严酷着称的将领也愣住了。
“将……将军……”李老四爬过去抱住潘璋的腿,“他们……他们要易子而食啊!”
潘璋脸色铁青。他走到锅边,看着那两个孩子,又看看周围那些面黄肌瘦、眼中却闪着疯狂光芒的百姓。
“全部拿下。”他声音冰冷。
士兵上前绑人。汉子突然挣扎,嘶吼“凭什么!凭什么不让我们活!你们当官的还有饭吃,我们就该饿死吗?!”
“对!凭什么!”
“反正都是死!拼了!”
屋里其他人也暴起反抗。他们抓起木棍、破碗、甚至是石头,扑向士兵。
潘璋拔刀“敢反抗者,杀!”
刀光闪处,血花四溅。但这些饥民已经疯了,他们不怕死,只怕饿。一个倒下去,另一个扑上来。
战斗很快蔓延到整个西城坊。越来越多的饥民加入暴动,他们冲击军粮仓库,抢夺一切能找到的食物。士兵们开始还克制,但很快也杀红了眼。
当陆逊率军赶到时,西城坊已经成了屠宰场。街道上躺满了尸体,有百姓的,也有士兵的。血水汇成小溪,流进干涸的沟渠。
潘璋满身是血,提刀站在尸堆中,眼神空洞。
“死了多少?”陆逊问。
“三百七十四。”潘璋的声音毫无起伏,“暴民两百余,我军一百六十三。”
陆逊闭上眼。良久,他睁开眼,下令“将所有尸体集中,焚烧。参与暴动者,诛三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