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前所未有寒意与滔天战意,在他心底最深处猛然炸响,如雷鸣轰鸣!他骤然昂,目光如实质电光,直射向净安消失的、幽暗深邃的舍身崖方向!似要穿透浓稠夜色,看清那斗笠底下藏着的,到底是人是鬼!
舍身崖。
夜风在嶙峋怪石缝里乱窜,呜咽声比般若院里更瘆人,更似鬼哭。月光吝啬洒下点点清辉,依稀勾勒悬崖边一棵虬枝扭曲、宛如鬼爪的老松剪影。
净安瘫在一块冰骨巨岩下,如被抽脊骨的癞皮狗,坐在湿漉苔藓地上。右肩胛下伤口"汩汩"冒血,每喘一口气都扯得钻心疼,混着体内"蛇吻"余毒作的麻痒,让他浑身冷汗涔涔,牙关"咯咯"打颤。他撕下僧袍下摆,胡乱塞住伤口,可血很快洇出。死亡恐惧如冰冷毒藤,死死缠住他的心。
他哆嗦着,用沾满血污泥巴的左手,从贴里衣暗袋掏出张叠得整齐、却被汗血浸透大半的桑皮纸。纸不大,上面爬满蝇头小楷,正是他趁乱从功德簿上撕下的、记着"丙字库"分润和"菩提"代号那几笔要命残页!这并非幽冥簿正本,而是他私下偷录、用于关键时刻保命或要挟的关键抄件。
"活路。。。这是老子最后的活路。。。"他哑嗓子嘟囔,声音破锣。他挣扎想爬起,把这要命纸送出去,送到那个能救命,或至少让他死痛快点的人手里。
就在这时,一个冰冷、干涩、活像生锈铁片刮擦的声音,毫无征兆在他身后响起,近得贴耳根:
"东西。。。拿到了?"
净安浑身猛僵,全身血"唰"地冲上头顶,又瞬间冻成冰坨!他像生锈提线木偶,一寸寸、极其艰难地扭过脖子。
月光,恰在此刻艰难挤破薄云遮挡,吝啬洒下几缕清辉。
就在他身后三步开外,巨岩投下的最浓稠阴影边缘,无声无息戳着一个黑影。那人全身裹在件宽大的、仿佛能吸光的黑斗篷里,头上压着宽檐斗笠,帽檐低得只露出线条冷硬、爬满深褶的下巴。
一只枯瘦、干瘪、皮紧贴骨头如鸡爪的手,从斗篷宽大袖口伸出。那只手,指甲盖泛着不祥幽蓝色,在微弱月光下闪着金属冷光。更扎眼的是,这只枯爪的拇指上,赫然套着一枚扳指。扳指材质非金非玉,幽暗如凝固夜,上面盘着条狰狞玄蛇,蛇眼处嵌着两点细小、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幽蓝磷火,正冷冷"盯"着净安!其腕间,那串灰白色骨算珠在月光下泛着瘆人光泽。
净安眼珠死死黏在那枯爪和幽蓝玄蛇扳指上。恐惧如冰冷毒蛇瞬间扼住喉咙,让他不出半点声,只有牙关不受控地剧烈磕碰。这双手。。。这枚扳指。。。他见过!在黑沙渡雨夜,那个如同索命幽魂的老妪手上!那个自称"阴九龄"的九幽盟"鬼算盘"!
他怎在此?他一直等在这儿?等着自己这条丧家犬?
"拿。。。拿来。。。"
那生锈铁片摩擦般的声音又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。那只戴着幽蓝玄蛇扳指的枯爪,掌心朝上摊开在净安面前。动作很稳,却带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净安最后那点力气似被抽干。他哆嗦着,几乎是爬着,把那张浸透血汗、承载最后指望的桑皮纸残页,哆哆嗦嗦递向那只枯爪。就在他指尖快碰到对方冰冷皮肤的刹那---------
"呼---------!"
一阵更猛山风毫无预兆卷过断崖!
风掀动了来人斗笠边儿!
宽檐被掀开一瞬,露出了斗笠底下阴影覆盖的侧脸轮廓!
那绝非一张普通老脸!
月光惊鸿一瞥扫过---------那皮肤干瘪、褶皱深如千年老树皮,一道狰狞扭曲的暗红色疤痕如巨大蜈蚣,从被阴影盖住的额角斜爬下来,一直钻进被斗篷高领遮挡的下巴深处!疤痕边上肉还微微抽搐,像活物。而最让净安魂飞魄散的,是那疤痕底下阴影里头,一双眼睛!
那根本不是老年人的浑浊眼!那眼神冰冷、锐利、充满了能看穿人心的算计和一种。。。净安在哪里曾见过的、对规矩极度蔑视的疯狂劲儿!这眼神与那枯槁如老妪的外形形成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分裂感!
这眼神。。。这感觉。。。让净安脑中莫名闪过一个模糊而诡异的画面:一个身着漆黑紧窄、前所未见怪异服饰的男子,眼神同样如冰似刀,正身处一个四壁光滑、亮如白昼却不见烛火的奇异方室之中。那男子从一方冰冷坚硬、泛着幽光的铁盒内,郑重捧出一件器物---------那东西沉甸甸、黄澄澄,形似算盘却又绝非算盘,其上竟布满北斗七星般的玄奥凹痕!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的黑暗与撕裂头颅般的剧痛!这画面一闪即逝,快得让他以为是幻觉,却让心头那股源自未知的寒意瞬间暴涨,几乎冻结魂魄!
净安递出桑皮纸的动作僵在半空,瞳孔因极致恐惧缩成针尖!这张脸。。。这眼神。。。这感觉。。。不是阴九龄!或者说,不完全是!这感觉。。。更像。。。更像。。。
斗笠下的阴影似乎察觉到净安瞬间的僵硬和那无法掩饰的惊骇目光。那生锈铁片般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九幽寒冰:
"你。。。在看什么?"
随着这冰冷声音,那只摊开的、戴着幽蓝玄蛇扳指的枯爪五指猛地一曲!一股无形的、阴寒刺骨的邪门气劲瞬间笼罩净安!
净安吓得魂飞魄散,手中那张浸满血汗的桑皮纸再也捏不住,脱手掉落。
那只枯爪闪电般探出,在桑皮纸落地前稳稳抄住。斗笠阴影微垂,似在看手中东西。枯槁手指快展开那团染血纸页,幽蓝指甲在月光下划过密密麻麻蝇头小楷。
"哼。。。"
一声极轻、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冷笑从斗笠下飘出,仿佛夜枭磨爪,"盐运司那几头肥猪。。。胃口倒比幽冥簿上记的还大。七月初七。。。子时。。。老码头丙字七仓。。。交割清单。。。倒是齐全。"
他目光扫过"菩提"代号与分润数字,心中默念:"天枢层那帮老鬼的胃口,天权层的走狗倒是伺候得不错。"指尖无意识地在扳指上轻点,仿佛敲击无形键盘,瞬间已将交割细节与"九重天层级账"的收支项对上号,比任何老账房打算盘都快十倍。这套脱胎于前世公司架构、又融合了江湖密语的账法,才是他真正的底牌。
他指尖在那行记着"菩提"代号的墨字上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伐之气:"法严那老秃驴。。。碍事。"
"该清账了。"
随着这最后一句冰冷宣判,那只枯爪猛地收紧!
"呃啊---------!"
净安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、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阴寒巨力瞬间攫住心脏!他眼珠暴凸,喉咙里出短促绝望的嗬嗬声,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!他甚至来不及感受更多痛苦,肥硕身体就像烂泥般软倒下去,脸上凝固着极致惊骇和茫然,空洞眼睛直勾勾望着那轮被薄云半遮的惨白月亮。更像。。。慧觉,净安最后的思绪。
夜风吹过,带起崖边老松呜咽,仿佛为这肮脏灵魂送行。斗笠黑影漠然瞥了一眼脚下迅失温的尸体,枯爪一翻,将那张染血桑皮纸小心翼翼折叠好,收进斗篷深处。幽蓝玄蛇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妖异光泽,似刚饱饮鲜血。
他不再看净安尸体,斗篷微动,如融入夜色鬼魅,悄无声息退向断崖边更深阴影里,只留下崖顶呼啸风声和一句消散在风中、冰冷刺骨的低语:
"七月初七。。。子时。。。丙字七仓。。。是该核销了。。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