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湖的夜,墨绸般的水面上,几艘挂着幽暗气死风灯的画舫鬼影般飘着。陆九章扒着其中一艘不起眼画舫的船舷,半个身子浸在冰凉的湖水里。肋下的伤口被水一激,疼得他眼前黑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白日里铁佛寺那场焚书大火与连番搏杀,早已让他伤上加伤,全凭法严大师给的解瘴丹和一股不肯倒下的狠劲硬撑着。他追着净安那老狐狸一路奔到这西子湖畔,人却像一滴油滑进了水里,没了踪影。但这艘画舫,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的阴气。
他忍着撕裂般的痛楚,借着船身雕花的凹凸处,动作比平日迟缓却依旧谨慎地翻了上去,伏在舱房外的阴影里,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伤处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舱内点着灯,光线透过轻纱糊的雕花窗棂,朦朦胧胧,映出里面一个枯瘦佝偻的黑影。
那黑影背对着窗,正伏在一张紫檀木小案前。案上摊着两本厚厚的册子。一本是铁佛寺那种烫金封面、边缘都磨起了毛的“功德簿”,另一本则是靛蓝硬壳、封角包铜的官样册子———丙字库盐税记录!
一只枯槁得如同鸡爪的手,指甲盖泛着不祥的幽蓝光泽,正捏着一支细小的朱砂笔,在两本账册的页面上缓缓移动。笔尖蘸着浓稠如血的红砂,在一个个日期数字上打着圈。那动作精准、冰冷,带着一种令人头皮麻的算计。其腕间,一串灰白色、仿佛人骨磨成的算珠在灯下泛着瘆人光泽。
陆九章的呼吸放得极轻,耳朵却竖得笔直,捕捉着舱内细微的声响。除了朱砂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便是那黑影偶尔出的、如同生锈铁片摩擦般的低语:
“…甲辰年六月廿三…铁佛寺‘菩提’供奉,肆仟两整…丙字库‘盐引折价’,3仟两已核销…哼,慧觉这老秃驴,抽水倒是狠…”
“…七月初一…匿名香火银,2仟两…入丙字库‘损耗’账…”
“…七月初七…”
那干涩的声音顿了顿,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:“…子时,老码头丙字七仓…用新到的那批‘瘦马肉票’,补上最后那笔亏空…务必抹平!九重天密令,不容有失。”
“瘦马肉票”四个字,像冰锥子狠狠扎进陆九章的耳朵!他脑中瞬间闪过黑沙渡沉船里那些贴着“丙字库”封条的霉米麻袋,闪过威远镖局废墟下赵四海账册夹层里“青龙=丙字库”、“白虎=七月初七”的暗语,闪过药王帮禁地里那些刻着“柒”字的冰冷军械!
一条由血泪和白骨铺就的黑产链条,在这幽暗的画舫舱室里,被那只幽蓝指甲的枯爪,冷酷地勾勒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———用人命,去填那深不见底的官仓亏空!
怒火混杂着肋下的剧痛,让他身体控制不住地绷紧了一瞬,脚下腐朽的船板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这声音微乎其微,混在湖水拍打船身的声音里,几不可闻。
但舱内那枯爪执笔的动作,却骤然凝固!
时间仿佛停滞了一息。
下一瞬!
“嗤———!”
一声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,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舱内死寂的空气!一道寸许长、晶莹剔透、散着刺骨寒气的冰棱,如同毒蛇的獠牙,瞬间穿透了糊着轻纱的雕花木窗!目标直指陆九章藏身的阴影!
快!快到只留下一道惨白的残影!
死亡的气息,比西湖深秋的夜风更冷冽,更真实地扑面而来!
陆九章根本来不及思考!腰间那柄沉甸甸的黄铜大算盘在他危机本能的驱使下,早已先一步出沉闷的嗡鸣,主珠上北斗七星的凹痕骤然滚烫!他拧身、甩臂,动作因伤迟滞了半分,却依旧精准,沉重的算盘带着一道暗哑的黄光,堪堪迎向那道夺命冰棱!
“铛———!”
一声清脆又沉闷的撞击!
冰棱狠狠撞在算盘主珠之上,瞬间炸裂!细碎的冰晶如同无数淬毒的暗器,四散飞溅,打在船板上出“噗噗”的轻响,寒气弥漫开来,激得陆九章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一点微小的、坚硬的碎冰,恰好嵌进了主珠那北斗七星的凹痕里,卡得死死的。借着舱内透出的微光,陆九章看得分明———那点碎冰内部,赫然刻着一个扭曲狰狞的“幽”字!字迹殷红如血,仿佛是用人血沁染过,透着一股子邪气!
舱内,斗笠下的黑影在冰棱炸裂的瞬间,目光似乎被算盘主珠上那北斗七星的凹痕牢牢吸住!一种源自灵魂深处、极其短暂却异常强烈的熟悉感猛地刺入脑海,仿佛在某个灯火通明的玻璃囚笼里,无数次摩挲过类似纹路的冰冷器物…这感觉稍纵即逝,却让他幽冷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“…呵…咳咳…”
肋下的剧痛让陆九章忍不住闷咳出声,嘴角渗出一丝黑血。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毒伤带来的眩晕,抬眼看向那破开的窗洞。
轻纱被冰棱撕裂,露出舱内一角。那个佝偻的黑影已无声无息地转过身来。宽大的黑色斗篷将他全身笼罩,宽檐斗笠压得极低,只露出一个爬满深刻皱纹、线条冷硬如刀削的下巴。斗笠阴影下,两点幽冷非人的目光,如同潜伏在九幽黄泉的毒蛇,死死地锁定了陆九章。
那生锈铁片摩擦般的声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杀意,从斗笠下飘了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,刮得人耳膜生疼:
“拨算盘的穷酸?倒是滑溜。能算清这满船的烂账,算得出自己几时咽气,埋哪块烂泥地吗?”
陆九章拄着算盘站直身体,尽管肋下伤口火辣辣地疼,脸色因失血和毒伤而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光线下,亮得惊人。他无视那刺骨的杀意,染血的左手食指抬起,隔着破损的窗棂,精准地指向案上那两本摊开的账册,指向那些被朱砂笔圈出的、刺眼的日期:
“咽气?呵,阎王爷的账本,老子还没兴趣翻!”
他声音嘶哑,却字字如刀,带着洞穿阴谋的冰冷锋芒,“老子只算眼前这笔糊涂账!铁佛寺功德箱里刚收上来的‘香油钱’,前脚刚入账,后脚你丙字库的盐税‘亏空’就正好被填平了?时辰卡得这么准,比窑子里头牌姑娘掐着恩客进门点香的功夫还准!”
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,语陡然加快,如同拨弄着无形的算珠,噼里啪啦地砸向对方:
“好一招‘银钱转圈术’!铁佛寺那帮秃驴,把善男信女磕头捐的‘香火钱’,换个‘匿名捐赠’的名头,一股脑塞进你们丙字库的‘无底洞’(掩盖亏空)!你们丙字库呢?转手就把库里的‘毒草’(禁药原料)当烂白菜价,甩给药王帮那帮黑心烂肺的(变现)!药王帮鼓捣出要人命的‘腐骨瘴’(成品禁药),再交给你们九幽盟九重天这条九头蛇,高价卖给铁血旗那些杀才(回笼资金)!银子转了一圈,从寺庙功德箱,流进官仓,钻进药罐子,最后变成铁血旗手里的刀兵,回过头来再砍向那些当初捐钱的善男信女!”
他猛地一拍船舷,震得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,声音如同淬了火的铁:
“好一个‘寺庙香火喂官仓,官仓毒草肥黑帮,黑帮刀兵护钱囊’的死循环!你们这洗钱的脏路子,转得可真叫一个‘圆润’!半点油星子都没漏到苦主碗里!真他娘的是‘和尚念经,官仓养蠹,黑帮磨刀,百姓放血’!寒冰使者?哼,不过是九幽盟九重天养的一条清账恶犬!”
这一番话,如同剥皮抽筋,将那隐藏在朱砂圈点和冰冷数字下的、肮脏血腥的“银钱转圈术”赤裸裸地剖开,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!
舱内那斗笠黑影,纹丝未动,但斗笠下两点幽冷的寒芒,却骤然收缩,如同毒蛇被踩中了七寸!那枯槁的、戴着幽蓝玄蛇扳指的手,无声地按在了桌案上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白。其袖口微动,那串骨算珠旁,隐约露出一小截深色佛珠,质地与金算叛逃时所持极为相似。
他心中默念:“天权层账目无误,此獠…留不得!”指尖无意识地在扳指玄蛇眼上一点,仿佛确认了某个无形的指令。这套源于前世公司架构、又完美融入江湖密语的“九重天层级账”心法,让他对全局的掌控远寻常账房,效率与隐蔽性皆非陆九章那套“审计”可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