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式但可靠的燃煤蒸汽机,到最新式的实验性燃气轮机雏形,再到为城市和工厂供电的大型电机组,只要能拆走的,绝不留下完整的。
工业母机:重型锻压机、铣床、镗床……这些制造机器的机器,是工业化的脊柱。
爆炸物与冶金:高浓度黄色炸药的配方与样品、特种合金的冶炼记录、金属热处理工艺指南。
武器谱系:从燧火枪到后膛装填的制式步枪,从笨重但威力惊人的早期机枪(马克沁原型)到各种口径的野战炮、攻城炮,乃至海军舰炮的岸基型号。
图纸、实物、甚至生产线上未完成的零件,统统带走。
载具与巨人:被击毁或缴获的“蒸汽骑士”残骸被仔细收集,哪怕只是一条完整的动力臂或还能解析的锅炉核心;港口仓库里找到的军用卡车、几辆殖民官员的豪华轿车(尽管在萨卡兹看来华而不实),甚至是一台用于矿山运输的早期履带式拖拉机,都被视为珍宝。
连那艘被特雷西斯一剑重创、搁浅的维多利亚陆地无畏舰的巨大残骸,也派出了专人,冒着危险和潮湿,去拆卸上面的装甲板、炮塔机构、观瞄仪器……
连水房中控制蒸汽管路的黄铜仪表盘,都被小心翼翼地拧了下来,因为那上面有精密的刻度与压力标识。
维多利亚对源石的工业化应用虽不如某些势力深入,但也有所涉猎。
用于驱动特定设备的源石引擎、源石能量稳定器、甚至一些粗陋的源石技艺增幅装置的设计图,都被特意搜寻出来。
特雷西斯的命令清晰而冷酷:“在高卢人的手伸过来之前,把一切能搬走的、有用的、带字儿的、带图儿的、带‘灵光’的东西,全部搬空!一片有用的铁屑,一张有字的纸,都不给他们留下!”
他太清楚高卢人的秉性。所谓的“盟友”随时可能变成扑食的豺狼。
一旦他们从最初的震惊和虚假的喜悦中回过神来,意识到伦蒂尼姆废墟中蕴含的巨大技术价值,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夺。
他必须抢时间,抢在殖民者内部达成新的分赃协议或高卢单独行动之前,完成这场知识的“劫掠”。
他的战略意图昭然若揭:用这些掠夺来的工业文明血肉,去反哺和武装自己的民族,去建设一个真正的、拥有自我造血能力的卡兹戴尔。
光有战士和勇气不够,他们需要工厂生产自己的枪炮,需要学校传承知识,需要工程师和科学家来消化这些技术,并将其改造成适合萨卡兹道路的形态。
最精锐、最可靠、也最理解特雷西斯长远意图的“新军”部队,承担了这项繁重而机密的任务。
他们如同高效的工蚁,在废墟与仓库间穿梭,将成千上万吨的“技术财富”分门别类,打包,装上缴获或临时征用的马车、卡车(如果还能开动),甚至征用了部分温迪戈巨兽来驮运最沉重的部件。
一支支庞大的运输队,在严密护卫下,离开满目疮痍的伦蒂尼姆,沿着隐秘而艰难的道路,一路向北,朝着他们在穆大陆北境群山中的核心据点——那个隐藏着凯雯实验室、也是特蕾西娅如今常驻后方统筹的地方——迤逦而去。
特蕾西娅知道该怎么办。这是兄妹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。
特蕾西娅的“源石共鸣”能力与日俱增,她对能量的敏感和宏观协调能力,是处理这些海量杂乱技术资料和实体物资的最佳人选。
她将在北境据点,组织起第一批由萨卡兹和其他各族有识之士组成的“技术接收与分析小组”,开始艰难的消化、分类、翻译和初步研究。
比安卡老师的存在,更是他们能否真正理解和跃升这些技术的关键。
这场掠夺的最终价值,将在北境的实验室和未来卡兹戴尔的工坊里得到检验。
而特雷西斯自己,则留在了伦蒂尼姆。他身边簇拥的,不再是沉默搬运知识的新军,而是依旧血气未平、战意昂扬的王庭军主力。
他的任务同样艰巨:与即将到来的高卢“盟友”,进行一场危险而微妙的对峙。
高卢的使节和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城外,打着“协助盟友稳定局势”、“共同接管战利品”、“防止维多利亚残余反扑”等冠冕堂皇的旗号。
他们的眼神中,贪婪与警惕交织。
特雷西斯的战略,从一开始就异常清晰,甚至可以说,攻陷伦蒂尼姆只是这个战略的第一步:
面对两个互相撕咬的殖民帝国,远比同时对抗一个暂时联合起来的殖民集团要容易。
所以,最初的目标,从来就不是同时打败两者,而是——利用矛盾,制造机会,先集中力量,将其中一个彻底打残、淘汰出局!
维多利亚,就是这个被选中的“出局者”。
伦蒂尼姆的陷落和集团军的覆灭,已经重创了其在穆大陆的根基,甚至动摇了其本土的政治稳定。
短期内,维多利亚已无力组织大规模的反扑,至少需要数年时间舔舐伤口、重新调整全球战略。
现在,舞台中央,只剩下野心勃勃、自以为得计的高卢。
特雷西斯要做的,就是站在伦蒂尼姆的废墟上,以胜利者的姿态,与这个昔日的“临时合作者”、今日的潜在掠夺者,进行面对面的较量。
他要用王庭军的强悍武力作为后盾,用刚刚运走的技术财富作为无形的筹码(高卢人并不完全清楚被搬走了多少核心东西),用政治上的宣言作为道义(哪怕是单方面的)旗帜,逼迫高卢做出选择:是冒着与一个刚刚证明了自己恐怖战力、且无所顾忌的“蛮族”全面开战的风险,强行抢夺残羹冷炙?
还是暂时接受现状,重新评估与萨卡兹的关系,甚至可能为了对付其他殖民者(比如虎视眈眈的普鲁士或伊比利亚)而进行有限的妥协?
特雷西斯站在总督府残破的露台上,望着城外高卢军营升起的炊烟,又望向北方群山的方向,那里,承载着萨卡兹未来希望的运输队正消失在风雪之中。
年轻的脸上没有畏惧,只有冷静的权衡和炽热的决心。
一场战争的结束,是另一场更复杂博弈的开始。
而特雷西斯,已经为萨卡兹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两样东西:让一个帝国暂时出局的战略空间,以及用以建设一个真正国家的、从敌人心脏掏出的技术火种。
前路依然艰险,但至少,他们第一次,将命运的方向盘,紧紧握在了自己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