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那位最年轻的、来自普鲁士的记者,因为并非维多利亚嫡系而相对冷静些,他鼓起毕生勇气,摘下破烂的帽子,朝着特雷西斯深深鞠了一躬,用生涩但真诚的萨卡兹语夹杂着通用语说道:
“感……感谢您,阁下。您的……话语,我会铭记,并如实传达。”
这一声感谢,如同打破坚冰的第一道裂缝。渐渐地,啜泣声、低语声响起,然后是相互搀扶着站起的声音。
生的希望,如同微弱的火苗,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点燃。
在特雷西斯的明确授权和“新军”的维持下,撤离开始了。
长达数日,过十三万平民和近一万名俘虏,沿着被清理出来的通道,蹒跚着离开化为废墟的家园,朝着海岸或内陆其他殖民据点的方向而去。
城市并未被彻底洗劫一空,萨卡兹战士遵守了命令(至少在明面上),允许他们携带基本的行李和食物。
而特雷西斯,则留下了那几名记者。他并非出于善意,而是出于更深远的政治计算。
几天后,在特意清理出来的、伦蒂尼姆曾经最繁华的“女王大街”上,一场前所未有的“阅兵”举行了。
没有旧世界军队光鲜笔挺的礼服和锃亮的靴子,没有整齐划一却僵化的方阵。取而代之的,是身着各式缴获或自制铠甲、披着兽皮、脸上涂着战纹的萨卡兹勇士。
他们以部落或王庭为单位,迈着沉重而充满野性力量的步伐,沉默地行进在破碎的街道上。
温迪戈巨人如同移动的山岳,炎魔术士周身缠绕着未散的余火,女妖们飘忽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慑,血魔战士苍白的面容和高雅而危险的气质形成诡异对比。
队伍中夹杂着缴获的、被涂上萨卡兹标记的火炮,以及那些沉默前行、令人不寒而栗的食腐者“大军”。
阳光穿过废墟的间隙,照耀在冰冷的武器和战士们坚毅(或狂热)的脸庞上。
整个城市只剩下脚步的回响、装甲的摩擦声,以及一种无声的、厚重的压力。
那几名被“特许”留下的记者,在萨卡兹战士的“保护”(实为监视)下,站在街道两旁残破的阳台上或屋顶,用他们的相机,颤抖着按下快门。
“咔嚓!”“咔嚓!”
黑白色的影像,凝固了历史性的一刻:征服者的军队,以征服者最熟悉的“阅兵”形式,在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都市心脏,展示着截然不同的、原始而强大的力量。
萨卡兹的旗帜在总督府顶端飘扬,取代了维多利亚的米字旗。
这不仅仅是一次武力展示,更是最直接、最辛辣、最侮辱性的政治宣言。
它向旧世界宣告:你们那套建立在船坚炮利之上的“文明秩序”,在这里,被我们以你们能理解的方式,彻底碾碎并践踏。
我们不仅赢得了战争,还要在你们制定的“文明”游戏规则里,用你们看得懂的方式,宣告我们的胜利和存在。
照片连同特雷西斯的宣言,将通过秘密渠道,很快流向旧世界。
可以预见,它们在伦敦、巴黎、柏林引起的,将不仅仅是军事上的震惊,更是文化、心理和帝国傲慢上的核爆。
特雷西斯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,俯瞰着下方行进的队伍和远处记者相机闪烁的微光。
年轻的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,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,以及眼底那燃烧不熄的、对未来的审慎野望。
他拒绝了冰冷的王座,却用另一种方式,为自己和萨卡兹,铸造了一个更坚固、也更危险的无形王座——建立在力量、克制(哪怕是有限的)和强势话语权之上的,新世界的门槛。
伦蒂尼姆的太阳,每一天照亮的,都将是不同的风景。
而旧世界的黄昏,似乎因这几声快门的轻响和一行行刊登在报纸上的宣言,悄然提前了一丝。
伦蒂尼姆的陷落与“文明宣言”,如同巨石入水,激起的涟漪尚在扩散,而特雷西斯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实际、也更深远的层面。
胜利的狂欢与战利品的瓜分,在王庭军中持续;但对特雷西斯和他精心培养的“新军”而言,一项前所未有的、甚至比攻城拔寨更紧要的任务,已然下达。
目标,不再是某个负隅顽抗的堡垒或溃散的军团,而是维多利亚帝国在这片大陆上百年经营所凝结的——工业文明的智慧与技术结晶。
这是一场系统性的、近乎刮地三尺的“搜刮”行动,其组织性和目的性,让那些习惯于抢掠金银珠宝的王庭战士都感到诧异。
行动从知识的源头开始。残存的公立图书馆、大学档案馆、殖民协会资料室、乃至私人收藏家的书房,都成了“新军”小分队的目标。
穿着相对整齐制服、受过基础识字教育的士兵(其中不少是特雷西斯从各族青年中选拔培养的),在少数懂得旧大陆语言的军官带领下,冲入这些尚未完全被火焰吞噬的建筑。
他们不是来纵火的,而是来“抢救”的。
一箱箱、一捆捆的书籍、图纸、档案、航海日志、地理图册、科学论文、甚至报纸合订本,被小心翼翼地(尽管动作难免粗鲁)整理出来,贴上标签,由专人登记造册,然后迅运往城中指定的集散点。
从《百科全书》到蒸汽机原理草图,从冶金手册到基础化学公式,无所不包。知识,是无形的财富,更是未来的基石。
紧接着,目标转向了工业的实体。城郊的几家大型机械厂、造船厂(尽管主要设施已在战火中受损)、纺织厂、以及城内大大小小的精密仪器作坊和钟表店,都迎来了特殊的“访客”。
“新军”中的技术士官(由一些早年被迫在殖民工厂劳作、暗中学习并心怀故土的萨卡兹或其他人种担任)带队,他们的目标明确:图纸、原型机、模具、工具,尤其是老师傅们可能私藏的操作心得或改进笔记。
一台半成品的蒸汽机被拆解装箱,连同它的设计蓝图;一台用于校准枪管的精密车床被整体搬运;甚至一些老工匠在威逼利诱(或出于对殖民者的怨恨主动配合)下,交出了自己积攒多年的、记录着关键参数和“诀窍”的泛黄日记本。
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纸片和零件,其价值远同等重量的黄金。
军工厂和港口仓库是重中之重。
这里堆积着尚未运走的军火、半成品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维多利亚试图在此地建立完整军工体系的野心证据。
只要是“看起来像是个科技造物”,无论完好还是残破,都在搜刮清单上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