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个被点名的是冯昭君。
冯家是大伯母的娘家。苏瑾想:这个女孩或许是大伯母侄女。
她穿着石榴红底绣海棠缠枝纹的襦裙,配色浓烈却不俗艳。
她步履轻盈走向场中,规规矩矩行礼:“民女冯昭君,见过各位大人。”
邱尚宫拿过答卷,翻开一页问道:
“冯姑娘在第五题中,主张定期举办新花色品鉴会,以提振行业创新风气。你这新花色,若是在品鉴会上被人看了去,转头就被别家仿冒,你当如何应对?”
“民女认为,不必防。我祖父曾经说过,与其在墙上插满碎瓷,不如把门开得更大些。”
她回答的自信坦然,
“市面上流行的新色,今日在京城亮相,明日扬州就能见到仿品,后日广州已批量上市。若要防,得派多少人手去盯?得打多少官司?耗费的银钱精力,足够染出几十批新货了。”
她语轻快,字字笃定。
“我们要做的就是快出新色。仿冒者追着我们跑,我们只管往前跑。不用我们防着他们,是他们追不上我们。”
考官席上,御用监赵公公微微颔,韩大人摸着胡子思索。
高公公淡淡道:“跑得久了,总有跑不动的时候。”
冯昭君微微一笑,认真答道:“那便在他们追上来前,再跑快些。”
苏瑾坐在末席,目光只能看到冯昭君那身张扬的绯红褙子。
【公关部-小陈】:“这家的应对方式厉害!与其被动防守,不如主动进攻。这是现代快消品的思路。她这个家族产业模式已经很接近现代了。走的是持续研、快迭代,品牌认知先行的路子。”
【技术部-小李】:“她们家染坊肯定有一套成熟的研流程。”
财务部张姐点名核心:【关键是成本控制。每月五种新色意味着大量的试验耗材,失败成本和库存压力。冯家能撑住这套模式,说明他们的资金链和客户粘性都很强。】
【项目部-老王】:“这个女孩子并没有说大话,她举的例子是祖父想通了,而不是自己凭空拍脑袋。有家族实践背书,可信度拉满。”
考官席上周大人开口问道:“每月新出五种花色,冯家染坊可养得起这么多配色匠师?”
“回大人,”
冯昭君答道,
“冯家不养专职配色匠师。冯家所有配色,皆是由三位掌染师傅共同商议完成。民女自幼随祖父在染坊长大,调色,浸染,晾晒,定色,每一道工序都亲手做过,也是提供新色的成员之一。”
“冯家染坊的规矩是,人人皆可以提新色方案。学徒有灵感,可领二十两试色银,染布师傅试出新配比,可以得到百两赏银并记名入册。若是新色上市后销量好,还会有奖赏可得。”
“配色不是某个人的天赋,而是一个工坊的氛围。让每个与染料打交道的人都有机会试错,有动力创新,新色自会源源不断。”
每个人都在认真聆听,庭院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鸟鸣。
这复议考核变成了行业模式交流会。
苏瑾轻轻点点头。
这个女孩是同路人。
高公公继续翻看冯昭君的答卷,又接着问:
“你方才说,仿冒者即便是拿到样品,也难完全模仿,此语何解?”
冯昭君抿了抿唇。
“回公公,真正的好花色关键不在花样,而在于配比与火候。”
她抬起手比划了个搅拌的姿势。
“譬如,同一株茜草,根皮染出的红,与叶子染出的红便是不同的。同一份靛蓝,酵五日和酵八日,呈现的颜色也不一样。有些新色,需要先将丝帛浸渍,再入染缸,半干时复染两次,有些是三次四次……”
她微微一笑:
“这些工序,仿冒者或许能仿出七八分颜色,却仿不出那两三分灵透。而客人要的,恰恰是那两三分灵透。”
她声音清扬悦耳,让在座的竞争对手都不由得生出两分佩服之心。
高公公合上答卷,语气依然如同先前,看不出褒贬。
“退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