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柱往前走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也许是半天,也许是一天,也许是好几天。在这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里,时间是没有的。只有天亮天黑,天亮天黑,一遍又一遍,像那个从地底传来的字,反反复复地响。
排长走在前面。
走得不快不慢,像走惯了长路的人。
那些人跟在后面。
活着的,不活的,半死不活的。
都走。
都往一个方向走。
都往那些还在响枪的地方走。
走着走着,枪声忽然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的,是突然停的。
像一刀砍断。
栓柱站住。
排长也站住。
都竖起耳朵听。
什么都没听见。
只有风声。
只有碎砖碎瓦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只有那些躺着的人偶尔喘一口气的声音。
排长回头,看着栓柱。
“停了。”他说。
栓柱点头。
“停了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得更快了。
翻过一座碎砖山,他们看见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站着很多人。
穿军装的,穿老百姓衣服的,男的,女的,老的,少的。都站着,一动不动,看着前面。
前面是一堵墙。
半堵墙。
墙上靠着一个人。
是个男的。
穿着一身破军装,军装上全是洞,全是血,全是泥。他靠着墙,坐在地上,腿伸得直直的,手放在膝盖上。
他闭着眼。
胸口不喘气了。
但他脸上带着笑。
很轻的笑。
像终于等到人了的那种笑。
排长走过去。
蹲下来。
看他。
看了很久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问那些人:“谁认识?”
没人应。
都看着那个人。
都摇头。
栓柱走过去。
蹲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