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柱跟着排长,走进天亮的地方。
天亮的地方还是城。
还是碎砖、碎瓦、碎木头,堆得比人还高,堆得看不见路。但天亮以后,那些碎东西看起来不一样了。不是夜里那种黑乎乎的影子,是实实在在的、有棱有角的、硌脚的石头和木头。
栓柱踩在一块碎砖上,砖翻了,他踉跄了一下。
排长伸手扶他。
“没事吧?”
栓柱摇头。
他低头看那块碎砖。
砖是青的,烧过的青,边角上有个印子,模模糊糊的,像是一个字。他蹲下来,把那块砖翻过来看。
是个“李”字。
半拉“李”,底下那一横断了,剩下“木”和半个“子”。
他想起老李。
那个靠在半堵墙上、问他地底下有什么的人。
那个说“我爹在北边打仗,打没了;我娘在家等我,等没了;我媳妇,嫁过来一年,生孩子生没了;孩子也没了”的人。
那个说“现在我也没了”的人。
栓柱把砖放下。
站起来。
继续走。
排长在前面走,走得很快,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,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他。
栓柱跟在后面,走得不快不慢,像走惯了长路的人。
走过一条街,其实没有街了,只是一长溜碎砖堆中间的空当,他们看见一群人。
那群人围成一个圈,蹲着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排长走过去。
栓柱也走过去。
走近了才看清,他们围着一个坑。
坑不大,圆圆的,像一口井,又比井浅。坑底躺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的。
穿着花褂子,花褂子上全是土,全是灰,全是血。她闭着眼,胸口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很慢。
蹲着的人里有一个抬起头,看着排长。
“排长。”他说。
排长点头。
“怎么回事?”
那人指指坑里的女人。
“早上现的,就在这坑里。不知道是自己掉进去的,还是被人扔进去的。还活着,就是爬不出来。”
排长蹲下来,往坑里看。
那女人忽然睁开眼。
她看着排长。
看着排长身后那些人。
看着栓柱。
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快死的人。
她张嘴,想说什么。
没说出来。
只是嘴唇动了几下。
排长跳进坑里。
坑不深,刚没过他的腰。他蹲下来,把那女人扶起来,靠在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