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红光。
像血那种红。
像丽媚脸上那两滴眼泪那种红。
像石头沉下去之前,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那种红。
碎石里那些纹路疯狂地动,像活的,像根须,像地底那些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。那些纹路从碎石里钻出来,钻进他掌心的肉里,钻进他手腕上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蓝纹里,顺着往上爬,爬到他肩膀,爬到他脖子,爬到他脸上。
他抬起头。
江对岸那些枪声忽然停了。
炮也停了。
所有的声音都停了。
只有风声。
只有江水流的声音。
只有那些穿黄军装的人,慢慢转过身,往这边看。
他们看见了栓柱。
但他们看的不是栓柱。
是栓柱身后。
栓柱回头。
身后站满了东西。
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、从肉里钻出来的、从皮肉底下透出黄光的东西。
它们站着。
站成一片光的海。
站成一片从地底涌上来的、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、终于能出来的海。
它们看着江对岸那些人。
那些人也在看它们。
看了很久。
忽然,江对岸有人喊了一声。
日本话。
栓柱听不懂。
但他听得懂那声音里的东西。
怕。
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怕。
那种和地底那只眼一样的怕。
那些穿黄军装的人开始往后退。
一开始是慢慢退。
然后越退越快。
然后转身跑。
跑得枪也扔了,炮也不要了,帽子掉了也不捡了,就那么跑。
跑向后面那片白的亮光。
跑向天亮的地方。
跑向……
那些光的东西没追。
它们只是站着。
站着看。
看着那些人跑远。
看着那些枪炮扔了一地。
看着东边那点亮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白,白得把什么都照成影子。
栓柱站在最前面。
他看着那些人跑。
看着那些东西站着。
看着天亮了。
彻底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