跪在地上。
低着头。
一动不动。
那女人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
从他身边走过。
从那些跪着趴着躺着的兵身边走过。
从栓柱身边走过。
走向北边。
走向那些还在响枪的地方。
栓柱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走得很慢,但一步也没停。那些跟在她后面的东西也走得很慢,但一步也没停。
一个接一个。
从那些兵身边走过。
从那个跪着的年轻兵身边走过。
从排长身边走过。
排长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手里还端着枪,但枪口垂到地上了。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看着那些东西,一个一个,从他眼前走过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那些东西走远了。
走成一条光的线。
走成一片光的雾。
走成东边那点亮光里的一部分。
排长终于能动弹了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栓柱。
“你……”他说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栓柱没答。
他低头看那个跪着的年轻兵。
那个兵还跪着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但他在喘气。胸口一起一伏,很慢,但一直在起伏。
“他没死。”栓柱说。
排长一愣,跑过去,蹲下来,把那个兵的脸扳起来。
那张脸是湿的。
全是泪。
眼睛闭着,嘴张着,喉咙里出嗬嗬的声音,像婴儿刚生出来那种声音。
“三娃子!”排长喊,“三娃子!你咋啦!”
那个兵慢慢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排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排长,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“我看见我娘了。”
排长没说话。
“她说,”那个兵接着说,“她说她等我呢。等我打完仗,回家。她给我擀面条吃。”
他又闭上眼睛。
“我想吃面条。”他说。
排长把他放下来,站起来,看着栓柱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栓柱看着东边那点亮光。
那些光的东西已经看不见了。只剩那点亮光,越来越亮,越来越白,白得刺眼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。
从地底爬出来到现在,他第一次说这句话。
排长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