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柱不知道自己在走。
他只是走。
脚下是翻开的土,土里埋着碎骨头、烂布条、没炸开的炮弹。那些东西硌脚,但他觉不出来。他脚底板早就没了知觉,从地底爬出来那一刻就没了。
他身后跟着那些东西。
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、从肉里钻出来的、从皮肉底下透出黄光的东西。
它们走得很慢。
不是走不动那种慢,是没必要走快那种慢。它们有的是时间。它们等了几百年、几千年、不知道多少年,不在乎多等这一会儿。
它们只是跟着栓柱。
跟着那道蓝纹,那道已经看不见、但还在的蓝纹。
栓柱走到一片废墟跟前,停下来。
前面是一堵墙,烧得只剩半截,墙根蹲着三个人。穿着军装,端着枪,正往北边瞄。听见脚步声,其中一个猛地回头,枪口也对过来了。
“站住!别动!”
栓柱站着不动。
那个兵盯着他,盯了两秒,忽然把枪口往下压了压。
“你是老百姓?”他问,嗓子也是劈的,“怎么从那边过来?那边全是鬼子你不知道?”
栓柱没答。
那个兵身后又探出两个脑袋,都是灰扑扑的脸,眼睛熬得通红,眼窝陷得能放进一颗枣。
“排长,”一个年轻的兵小声说,“他后面……”
排长这才往栓柱身后看。
他看见了那些东西。
那些皮肉半透明、从里面透出黄光、一步一步往这边走的东西。
他愣住。
枪口慢慢垂下来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,声音忽然变轻了,像怕吵醒什么。
栓柱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东西还在走。最前面是一个女人,穿着灰布褂子,头散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眼眶里是空的……不是没有眼珠那种空,是亮光太强,把眼珠照没了那种空。
她看着栓柱。
或者说,她看着栓柱身后那些兵。
“是我娘。”那个年轻的兵忽然说。
排长扭头看他。
“什么?”
“那是我娘。”年轻的兵指着那个女人,指着那个皮肉透光的、眼眶空了的、一步一步往这边走的东西,“我娘……我娘去年死的。死在北边。我没回去。我回不去……”
他说着,站起来。
往那边走。
排长一把拽住他。
“你疯啦!那不是你娘!那是什么玩意儿你自己看看清楚!”
年轻的兵挣开他的手。
“那是我娘。”他说,“我娘来看我了。”
他往前走。
走向那个女人。
走向那些光的东西。
栓柱看着他走。
看着他走到那女人跟前,站住,低头看那张皮肉透光的、眼眶空了的脸。
那女人也看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。
那只手也是透光的,能看见里面的骨头,骨头也是透光的,能看见里面的髓,髓也是透光的,亮得刺眼。
她把手放在他脸上。
年轻的兵浑身一抖。
然后他慢慢软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