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那些从肉里钻出来的新的根须,更细,更白,一根一根往他腿上缠。
他没喊。
他就那么看着。
看着那些根须缠上他的脚踝,缠上他的小腿,缠上他的膝盖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“娘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。
像小时候喊的那样。
沉下去了。
沉进那暗红的、湿软的、还在蠕动的肉里。
沉下去之前,他看了栓柱一眼。
就一样。
然后那张脸不见了。
栓柱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那些人,一个接一个,沉下去。
看着那些根须,一根接一根,缩回去。
看着那些裂缝,一道接一道,合拢。
合得严丝合缝。
像从来没裂开过。
只有那些躺着的、已经不动的人,还留在上面。
留在那些弹坑边上。
留在那些碎砖碎瓦中间。
留在那些……
枪声里。
枪声停了。
忽然间,什么都停了。
炮停了,枪停了,喊声停了,连城里的火都烧得安静了。
只有风声。
从北边来。
从那些营火那边来。
从那些蓝白色的光那边来。
刮过那些躺着的、蜷着的、烧得只剩一半的人。
刮过那些沉下去的、还没沉下去的、正在沉下去的人。
刮过栓柱的脸。
栓柱抬起头。
天快亮了。
东边有一点点白,很淡,很薄,像地底那些光人的皮肉,透出来的光。
他看着那点白。
左手上的碎石已经不亮了。
那道蓝纹也看不见了。
只有那块碎石还嵌在肉里,和骨头长在一起,硌得疼。
他低头看那块碎石。
碎石里那些纹路还在动。
还在动。
还在……
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很远。
像从地底传来。
像从山里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