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烟一样散了。
像那些光人碎开之后的光点一样散了。
散了之后,什么都没留下。
只有江风又刮起来,江水又开始流,那些漂着的木头、箱子、衣服、人,又开始往南漂。
只有江对岸那些营火,又变回黄红色,那些人影又在动,又在走,又在喊。
只有栓柱站在江水里,水到胸口,浑身抖,张着嘴,看着那些光散掉的地方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什么……都没有。
他慢慢低下头。
左手上的碎石不亮了。
那道蓝纹还在,但从肩膀往下,一路到掌心,颜色淡了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往回走。
走回岸边,走回那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,走回那些躺着的人、蜷着的人、烧得只剩一半的人中间。
走到那条街,那个蹲着看人的女孩还在。
她看完了街这边所有的人,站起来,往街那边走。
栓柱从她身边走过。
她抬头看他。
“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?”她问。
栓柱没停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看那些躺着的人。
一个一个看。
一个一个找。
找那个戴银镯子的女人。
找那个去了三天还没回来的人。
找那个让她等的人。
栓柱走到城边,停下来。
前面是一片废墟,房子全塌了,碎砖碎瓦堆成一座座小山。废墟那边,枪声又响了,噼噼啪啪,像过年放炮。
他听见有人在喊。
不是日本话,是中国话。
“守住!别退!后面就是江!退了就没地方去了!”
他往前走。
翻过那些碎砖碎瓦,走到一片稍微平整的地方。
几十个人趴在那,趴在那些碎砖后面,趴在那些躺着的人旁边,趴在血里,泥里,灰里,端着枪,往北边打。
北边也有枪声,更密,更近。
栓柱站在那,看着那些人。
他们没回头看他。
没空。
都在打枪,都在换弹,都在喊。
喊什么都有。
喊“顶住”,喊“上刺刀”,喊“娘”,喊“疼”。
栓柱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人旁边,蹲下来。
那人趴在两块碎砖中间,枪架在砖上,正往北边打。打一枪,拉一下枪栓,再打一枪。手抖得厉害,枪都拿不稳,但还在打。
栓柱看他。
他脸上全是血,从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,流进嘴。他也不擦,就那么眯着眼,继续打。
“你叫什么?”栓柱问。
那人没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