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江的水是凉的,不像地底那些黏稠的汁液,是凉的,真正的凉,从脚底往上窜,窜到膝盖,窜到大腿,窜到腰。
他继续走。
水到胸口了。
他停下来。
因为那些光也停了。
就在他面前,隔着十几步远,贴着江面,浮着,亮着,一闪一闪。
他看着那些光。
那些光里慢慢显出东西来。
不是人脸,是轮廓,是影子,是很多年前他见过的那些——那些在山洞里盘腿坐着的,那些在根须上挂着的,那些在地底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……
人。
无数的人。
挤在那些光里,挤得密密麻麻,挤得那些轮廓都变形了,挤得那些影子都叠在一起。
他们看着栓柱。
栓柱看着他们。
江风停了。
江水也不流了。
那些漂着的木头、箱子、衣服、人,都停了,停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整个世界都停了。
只剩那些光,和光里的人。
还有那个声音。
那个从所有地方传来的声音。
那个从地底、从山里、从那些躺着的人身体里、从那个叫栓柱的年轻兵最后那口气里、从栓柱自己左手上那道蓝纹里——
传来的声音。
一个字。
“走。”
栓柱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话,想说很多话,想问很多问题……你们是谁?你们要什么?你们为什么喊我?你们为什么让我走?走去哪?
但他没说出来。
因为他看见那些光里,有一个人影,慢慢往前,走到最前面。
那个人影看着他。
很瘦,很小,穿着一件灰布褂子,头散着。
是个女人。
她看着栓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声音很轻,很哑,像嗓子干了太多年,干得只剩一丝气。
“柱儿。”
栓柱整个人定住了。
“柱儿,别往前走了,娘疼。”
江水从他脸上流下来。
不是江水。
是眼泪。
他张着嘴,张了很久,没出声。
那个影子还在看他。
还在等他。
等他喊那一声……
等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栓柱终于喊出来。
“娘!”
他往前冲。
但那些光忽然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