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脸上最后一点光慢慢暗下去,看着那皮肉底下那些动的东西慢慢不动了,看着那胸口最后一起一伏慢慢平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继续往北走。
走到江边,他停下来。
湘江横在面前,比回雁峰那边宽,水流也急。江面上漂着东西,木头、箱子、衣服、人。都往南漂,漂向看不见的地方。
江对岸有火光。
不是烧城那种火光,是营火,一堆一堆,排得很整齐。火光照着人影,很多人在动,在走,在喊。
日本话。
栓柱听不太懂,但听得出来那种声音……和地底那只眼的声音一样,是很多人一起说话,一起喊,一起……
一起等。
等天亮。
等过江。
等把这座城吞下去。
栓柱站在江边,看着那些火光。
他左手上的碎石又亮了,蓝光一闪一闪,像心跳,像地底那些光人碎开之前那种亮。
他低头看。
碎石里那些纹路在动,像活的,像根须,像地底那些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。那些纹路从碎石里钻出来,钻进他掌心的肉里,钻进他手腕上那道蓝纹里,顺着蓝纹往上爬,爬到他肩膀,爬到他脖子,爬到他脸上。
他抬起头。
江对岸那些营火忽然灭了。
不是全灭,是闪了一下,像风刮的,但没风。
然后那些火又亮了。
但颜色变了。
不是黄红色,是蓝白色,像地底那些光人皮肉里透出来的光。
栓柱看着那些光。
那些光也在看他。
隔着湘江,隔着那些漂着的木头、箱子、衣服、人,隔着那些躺着的人、蜷着的人、烧得只剩一半的人,隔着这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……
那些光在看他。
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江对岸来的,是从他脚底来的,从他身后那座山来的,从那些躺着的人身体里来的,从那个叫栓柱的年轻兵最后那口气里来的。
无数人的声音。
同时说话。
同时喊。
同时喊一个字……
“来。”
栓柱站着。
江风刮过,刮得他衣服猎猎响。
他低头看自己腰间。
那里空了。
那个皮囊,那张脸,那个他叫了一辈子爹的东西,不在那了。
留在地底了。
留在那只眼后面了。
留在那些根须、那些裂缝、那些伸出来的手里了。
他抬头看江对岸那些蓝白色的光。
那些光越来越亮,亮得刺眼,亮得那些营火都看不见了,只剩一片蓝白,一片像地底那些光人碎开之后的光点一样的光。
那片光在往这边来。
不是人,是光。
是那些光自己往这边来,贴着江面,慢慢移动,像无数只眼睛,睁着,闭着,睁着,闭着,一眨一眨。
栓柱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踩进江水。
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