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是从北边来的吗?”她忽然问。
栓柱摇头。
“你是从哪来的?”
栓柱想了想。
“山那边。”
“山那边是哪?”
栓柱没答。
她也不问了。
她转身,往街那边走,往那些躺着的人走。
栓柱看着她走。
她走到那些人跟前,蹲下来,一个一个看。看他们的脸,看他们的衣服,看他们手上有没有戴镯子——他娘手上戴着一个银镯子,她说的。
看了十几秒,她站起来。
又往前走。
又蹲下。
又看。
栓柱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北走。
城越来越破。
房子越来越少,弹坑越来越多,躺着的人也越来越多。有些还在动,有些不动了,有些动得奇怪……不是人动,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虫子,像根须,像地底那些……
栓柱停下来。
他看见一个人。
那人靠在断墙上,低着头,军装烂了,露出里面的皮肉。皮肉是灰白的,干得起了皱,像在地底挂了很多年那种干。
但他还在喘气。
胸口一起一伏,很慢,很轻,像随时会停。
栓柱走过去。
那人抬起头。
是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出头,和石头差不多大。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嘴唇裂得全是口子。他看见栓柱,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张嘴,嗓子干得不出声。
栓柱蹲下来。
那人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“你是来接我的吗?”他问。
栓柱没答。
那人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累,像终于可以歇了。
“我梦见我娘了。”他说,“她站在一棵大树底下,喊我。喊我回去。我说娘,我回不去,我还得打仗。她说,打完了,回来吧。我说打不完。她说,打不完也得回来,娘等你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我等不了了。”他说,“太累了。”
栓柱看着他。
他还在喘气,但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。
“你叫什么?”栓柱忽然问。
那人睁开眼。
“栓柱。”他说,“我叫栓柱。”
栓柱一愣。
那人看着他,又笑了。
“你也叫栓柱?咱俩一个名。我爹说,生我那年在河边捡了根栓船的桩子,就给起这名。说栓得住,跑不了。”
他喘了口气。
“跑不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还是跑了。”
他慢慢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没再睁开。
栓柱蹲在那,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