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手背到身后。
那兵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“你……”他忽然说,声音变了,“你是从山上下来的?”
栓柱没答。
那兵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见过。”他说,“我见过你这样的人。上个月,有个老兵,打了一辈子仗,什么都见过,什么都不怕。那天晚上忽然跪在地上,往南边磕头,磕得满脸血。问他怎么了,他说他娘喊他。他说他娘死三十年了,埋在南边山里,那天晚上忽然喊他,喊了一晚上,让他回去。”
他停下来,咽了口唾沫。
“第二天他就跑了。当逃兵跑了。排长去追,追到江边,看见他站在水里,水到腰了,还在往前走。排长喊他,他不回头。就往前走,走,走,走到水没了顶,再也没上来。”
栓柱听着。
“后来有人说,”那兵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老兵是山里人。他们那地方,有棵树,有一棵特别大的树,树底下埋着他们祖宗。说那树会喊人。喊谁,谁就得回去。回不去,就死在路上。”
他看着栓柱。
“你是那棵树喊回来的吗?”
栓柱没答。
他抬头看天。
天还是红的。
红得像地底那些光人碎开的时候,那些光点落下来的样子。
红得像石头沉下去之前,看着他的那双眼睛。
红得像丽媚脸上那两滴眼泪,滴在根须上,渗进地底的样子。
红得像……
“牛儿。”他忽然说。
那兵一愣。
“什么?”
栓柱没解释。
他往前走。
走过那个坑,走过那些躺着的人,走过那个年轻的兵,走向北边,走向那些还在响的地方。
那兵在后面喊他。
“你去哪!那边是鬼子!你找死啊!”
栓柱没回头。
他走到一条街上,停下来。
街两边全是烧塌的房子,碎砖碎瓦堆得半人高。街中间躺着几十个人,有穿军装的,有穿老百姓衣服的,横七竖八,摞在一起。血从底下渗出来,流成一条细细的沟,顺着街边往下淌。
街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灰布褂子,头散着,脸上全是灰。她站在那,一动不动,看着那些躺着的人。
栓柱走过去。
她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。
很年轻,二十出头,比丽媚还小。眼睛很大,大得有点空,像什么都没装,又像装得太满了,满得溢出来了。
“你看见我娘了吗?”她问。
栓柱摇头。
“我娘去给我找吃的。”她说,“去了三天了。还没回来。”
她指指街边一个塌了一半的房子。
“我们就住那。躲在那底下。鬼子打炮,我娘把我塞进灶台底下,说等她回来。我等了三天,她还没回来。”
栓柱看着那房子。
灶台还在,半边露在外面,黑乎乎的,烧得裂了缝。
“你娘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那女孩忽然说,声音很平,“我知道她回不来了。我就是想找个人问问。问问有没有人看见她。问问她走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爹死的时候,我就没看见。他在北边打仗,打没了,连个信都没有。我娘天天哭,哭了三年。后来鬼子来了,她就不哭了。就天天看着我,看着,看着,看得我毛。我说娘你别看了。她说,让娘多看几眼,多看几眼……”
她不说了。
栓柱站着。
风从北边来,刮过那些躺着的人,刮过那些烧黑的房梁,刮过那半边灶台,刮过她散着的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