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也不往外挤了。
就那么贴在皮囊上,隔着那层皮,看着他。
栓柱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也看着他。
很像。
眉眼像,鼻子像,嘴像。
像他每天早起照水时看见的那张脸。
只是老了。
老了几百年。
老了不会动。
栓柱把皮囊解下来,放在地上。
皮囊里的东西动了动,没出来。
“你不是要找仇人吗?”栓柱说。
那东西没动。
栓柱站起来,往前走。
走向那巨根。
走向那只已经闭上的眼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踩着那些根须,踩着那些从地底渗上来的黄光,踩着自己脚底传来的、一声一声的——
来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近到就在他脚底,就在他前面,就在那只已经闭上的眼后面。
栓柱停下来。
那只眼又睁开了。
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白,慢慢转动,从左边转到右边,从右边转到左边,扫过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,扫过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根须,扫过那个放在地上的皮囊。
最后停在栓柱身上。
栓柱与那只眼对视。
“你说的对。”那只眼说,“我是人。是无数人。是那些被赶进来的人。是那些走不出去的人。是那些死在半路、死在洞里、死在根须上的人。”
“但我也不是人。”
“我是他们想回去又回不去、死了都闭不上眼的东西。”
“我是他们最后那口气。”
“我是他们最后那眼。”
“我是他们最后那声——”
它停了一下。
“来。”
栓柱听着那个字。
那个从他脚底传来的字。
那个穿过岩层、穿过那些根须、穿过他脚底的骨头、直接震在他脊椎上的字。
“那不是你爹喊你。”那只眼说,“那是所有死在这的人,一起喊你。”
“喊你做什么?”
“喊你往前走。”
“往前走做什么?”
那只眼眨了眨。
这次眨眼很慢。
慢得像在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