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。
大牛还在往下陷,陷到脖子了,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。
“栓柱哥,”他说,“我娘喊我呢。”
栓柱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脑袋慢慢沉下去,沉进那暗红的、湿软的、还在蠕动的肉里。
沉下去之前,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“你还有事。”
那颗脑袋不见了。
栓柱站在原地。
丽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这次不是飘,是抖——
“栓柱哥。”
栓柱回头。
丽媚站在那,站在那些根须还没长到的地方。她没看那些根须,没看那些骨架,没看那巨根上已经闭上的眼。
她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碎石。
那块碎石在蓝光。
不是黄光,是蓝光,和栓柱左手上那道纹一样的蓝光。
“我娘……”她抬起头,“我娘在喊我。”
栓柱走过去。
丽媚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别过来。”她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别过来,我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因为她脚底的地面裂开了。
不是裂开,是张开——像一张嘴,慢慢张开,露出里面暗红的、湿软的、还在蠕动的——
肉。
她低头看着那些肉,看着那些从肉里钻出来的白的根须,看着那些根须缠上自己的脚踝,缠上自己的小腿,缠上自己的膝盖。
“栓柱哥。”她说。
栓柱冲过去。
但那些根须太快了,已经缠到她腰了,缠到她胸口了,缠到她脖子了。
她看着栓柱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,转了又转,终于转出来了——两滴眼泪,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地上,滴在那些根须上。
“我娘喊我二十年了。”她说,“我得去了。”
栓柱扯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凉得像冰。
“栓柱哥,”她说,声音越来越轻,“你松开吧。你还有事。”
栓柱没松。
她就那么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左手上那道已经蔓延到肩膀的蓝纹,看着他腰间那个已经不再挣扎的皮囊。
“我娘在底下等我呢。”她说。
她抽回手。
沉下去了。
沉下去的时候,她一直在看着他,一直看着,一直看着,直到那些暗红的肉合拢,把她那张脸盖住。
栓柱站在原地。
很久。
久到那些根须又开始长,从他脚边绕过,从他身边爬过,爬向那条坡道,爬向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。
他低头看自己腰间那个皮囊。
冰髓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