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……
第一个炸开了。
不是炸,是碎。皮肉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,向四面八方迸溅,那些颗粒在半空中还亮着,像无数只萤火虫,然后慢慢暗下去,落在地上,落进那些根须钻出的洞里。
碎完之后,那里只剩一具骨架。
白骨架。
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第二个也炸了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二十几个,一个一个炸开,皮肉碎成光点,光点落进地底,只剩骨架,白骨架,密密麻麻站在坡道口,堵住那条路。
栓柱看着那些骨架。
每一具都在动。
不是动,是抖。骨节和骨节之间在抖,出细碎的磕碰声,像无数颗牙齿在打颤。
它们在冷。
那些皮肉没了,骨头还活着,还在冷。
“栓柱哥。”大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“我走不了了。”
栓柱回头。
大牛站在那,那些根须已经缠到他胸口了。他低头看着那些根须,看着它们钻进自己皮肉里,看着那些钻进去的地方渗出血珠,看着那些血珠顺着根须往下流,流进地底,流进那只眼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牛儿。”他脚底那个声音又响了,“别怕,娘在这。”
大牛没说话。
他看着栓柱,看着丽媚,看着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,看着那巨根上已经闭上的那只眼。
“栓柱哥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我娘喊我好多年了。”
栓柱走过去。
大牛摇摇头。
“你别过来。你过来也没用。那些根须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因为栓柱已经蹲下来,扯住那些根须,一根一根往外拔。根须断了,血涌出来,涌得满地都是,涌得那些白的根须都染红了。
“栓柱哥!”
栓柱没停。
他拔了十几根,几十根,拔到那些根须短了又长,长了又断,拔到他掌心的血流得更多,滴在地上,渗进地底,渗进那只眼看不见的地方。
大牛低头看他。
看了很久。
“栓柱哥,”他忽然说,“你左手上那道纹,到头了。”
栓柱低头看。
那道蓝纹已经蔓延到他肩膀,从肩膀往下,沿着脊背,一路往下,往下,往下——
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大牛问。
栓柱没答。
“那是你爹。”大牛说,“那是你爹在你身上留的印。他死的时候,把最后那口气吐你身上了。那口气里有他这辈子最后看见的东西——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。”
栓柱抬起头。
大牛看着他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,转了又转,没转出来。
“他死的时候,就看着你。看着你被抱走,看着你往外走,看着你走远了,看不见了。他那口气追不上你,就留你身上了。留了几百年,等着你来。”
栓柱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