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松开。”石头说,“你走吧。你还有事。”
栓柱没动。
石头低头看自己的腰……那些根须又开始长了,从断口处长出来,新的,更细的,更白的,一根一根往那肉里钻,往那更深处钻。
“我娘也在底下。”石头忽然笑了,笑得很难看,像憋着哭,“我爹也在。我爷也在。都在。”
他用力抽回手。
栓柱的手空了。
石头往下陷,陷到腰,陷到胸口,陷到肩膀。只剩一张脸还露在外面,看着栓柱,看着那巨根,看着那只眼,看着那些盘腿坐着的光人。
“栓柱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娘喊我呢。”
那张脸沉下去了。
沉进那暗红的、湿软的、还在蠕动的肉里。
沉下去的地方慢慢合拢,合得严丝合缝,像从来没裂开过。
只有几根白的根须,从那合拢的地方钻出来,细细的,软软的,轻轻晃着。
栓柱站在原地。
掌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渗进那些根须钻出的洞里。
丽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又轻又飘——
“栓柱哥,你看。”
栓柱回头。
那些盘腿坐着的光人站起来了。
不是全站起来。是离他们最近的那一圈,十几个,二十几个,慢慢站起来。皮肉半透明,从里面透出黄光,像一盏盏用皮肉做成的灯。它们站着,低着头,双手垂在膝前。
然后它们抬起头。
那些只有眼白的眼睛,齐刷刷看着栓柱。
不对。
看着栓柱身后。
栓柱转身。
巨根上那只眼已经闭上了。眼眶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脸也不见了。只有一道裂缝,像眼皮合拢后留下的痕迹,横在那巨根的正中央。
但它还在说话。
用那个声音。
无数人的声音。
“你带来的人,有一个留下来了。”
“还有四个。”
“你往前走,他们会一个一个留下来。”
“你走到最后,就剩你自己。”
“那时候,你就能看见……”
“看见什么?”
那只眼没答。
那些光人开始往前走。
不是走向栓柱,是走向那条他们来时的路,那条坡道,那条两壁嵌着骨片和牙齿的坡道。它们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很久没走过路,像皮肉已经僵了,像骨头已经干了,但还在走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,皮肉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
那些骨头也在光。
“它们去哪?”丽媚问。
栓柱没答。
因为他看见了。
那些光人走到坡道口,停下来。一个接一个,站在那,堵住那条路。它们的皮肉越来越亮,亮得刺眼,亮得周围的黄光都暗淡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