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“来”不是从前方传来,是从脚底传来。
每走一步,栓柱都能感到那声音穿过岩层、穿过那些根须、穿过他脚底的骨头,直接震在脊椎上。不是召唤,是牵引。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从他身体里穿过去,另一头攥在地底深处某只手里,正在一寸一寸往回拉。
碎石的光照不到更远的地方,但已经不需要光了。
那具光的人体在他们身后渐远,但黄光并未消失。地面的裂隙里渗出同样的光,稀薄的、浑浊的、像陈年油脂燃烧时的光晕。它们从地底透上来,照亮根须的下半截,照亮那些钻入地面的洞口边缘,照亮他们即将踏入的地方……
一个向下的坡。
坡道很缓,缓到几乎感觉不到倾斜。但栓柱知道它在往下。脚掌落地的角度变了,膝盖承受的重量变了,连呼吸时空气进入肺叶的深度都变了。更稠,更重,更像在溺水。
两壁的岩层开始变化。
不再是山石,是另一种东西……层层叠叠,像被压实的泥土和骨骼的混合物。有些地方能看见清晰的断层,一层灰白,一层暗红,一层灰白,一层暗红,像某种巨大的沉积岩,但沉积的不是泥沙,是……
是灰烬。
和血。
“栓柱哥。”石头的嗓子劈了,“这墙里……有东西。”
栓柱停下来,将碎石凑近岩壁。
有东西。
那些灰白层里嵌着细碎的颗粒,小指甲盖大小,形状不规则,边缘锋利。他起初以为是碎石,但凑近了看,那些颗粒的表面有纹理……不是矿物的纹理,是骨头的纹理,是骨片被压碎、压平、压进岩层后留下的纹理。
暗红层更稠。
那不是泥土烧过的颜色,那是血和肉和某种黏稠的东西混在一起,被时间压实的颜色。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完整的形状……半截指骨,几颗牙齿,一截脊椎的横突,像化石,但比化石新鲜,新鲜到那些牙齿的釉质还在碎石光下反着微光。
“它们在往下走的时候,”丽媚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一边走,一边在往墙上抹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继续往下。
坡道越来越陡,两壁越来越近。那些根须从头顶垂下来,穿过这条通道,钻进更深处。有些根须上挂着的结节已经碰到地面,那些蜷缩的人形半埋在岩层里,像一群正在被大地吞没的溺水者。
其中一截根须上,结节的“人”是仰着的。
脸朝上。
脸完整。
是个男人,年轻,不到三十。皮肤已经干瘪,紧紧贴在骨头上,但五官还清晰可辨……高鼻梁,薄嘴唇,眉骨微微凸起,像山外平原上那些种麦子的人。他睁着眼。眼珠早已干缩成两颗硬粒,嵌在眼眶深处,但眼眶的方向是朝上的,朝着穹顶,朝着来路,朝着他们走进来的那个裂口。
他在看什么?
在看山外的天?
在看回不去的家?
还是在看每一个走进来的人,看他们会不会和自己一样,最终挂在这根须上,变成另一个结节?
栓柱从他身下经过时,那干缩的眼珠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幻觉。
是真的动了一下……那两颗硬粒在眼眶里转了半圈,从朝上变成朝下,朝向他,朝向这个从自己身下走过的活人。
栓柱停住。
他与那双干涩的眼对视。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……没有痛苦,没有怨恨,没有求救,甚至没有活过任何东西的痕迹。它们只是看着他,像两粒嵌在干枯头颅里的石子,看着他,仅仅是看着他。
然后那双眼又动了。
转回去。
朝上。
继续望着永远望不到的、山外的天。
栓柱收回目光,继续往下。
碎石的光照不到坡道的尽头。但黄光越来越亮,从地底渗上来的黄光,把整条通道染成一种浑浊的颜色。空气里那股枯焦的、毛燃烧后的气息越来越重,重到几乎能尝出来——又苦又涩,像烧焦的骨头碾成的粉末,粘在舌根上,怎么咽都咽不下去。
冰髓在他腰间狂跳。
不是愤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