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腹的裂口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,等着人走进去。
栓柱没有动。他站在裂口边缘,让眼睛适应洞内的昏暗。身后四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,每一道都压得很低,怕惊扰什么。
洞口两侧岩壁上的坑洞密密麻麻,拳头大小,边缘光滑。与台地那些洞不同,这里的洞口朝内倾斜,像无数只眼窝,注视着每一个进入者。
“栓柱哥。”石头的声音紧得飘,“那些洞……有没有觉得它们在动?”
栓柱凝神细看。
没有动。但石头的感觉是对的——那些洞口的阴影层次太丰富了,深浅不一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蠕动,随时可能探出头来。
“别靠近岩壁。”他说,“走中间,跟紧我。”
他迈出第一步。
脚落下时,碎石出细微的摩擦声。那声音在洞内反复折射,变成某种类似咀嚼的闷响。丽媚下意识捂住耳朵,没用——那声音从脚底传上来,震着骨头。
深入二十步,光线便彻底消失了。
栓柱取出碎石。
暗蓝的纹理在黑暗中亮起来,不是火的光,是另一种光——冷冽的,带着矿物特有的金属光泽,像深海水母的荧荧微光。光芒不强,刚好能照清脚下三尺的范围。
冰髓在他腰间开始搏动。节奏不快,但每一下都很重,像敲在心口。
“点东西。”大牛说,“太黑了,心里毛。”
栓柱摇头:“不能点火。味道太重。”
他没用“我们会被现”这种话。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继续走。
裂口比外面看起来更深。两壁的坑洞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痕迹:划痕。纵横交错,深浅不一,密密麻麻覆盖了从脚踝到头顶的每一寸岩壁。
是手指甲划的。
人的手指甲。
丽媚停在一处划痕密集的区域前。那些划痕呈放射状,从一点向四周扩散,每一条都深可见骨。中心位置,有五个更深的凹坑,那是人的五根手指,在某个瞬间同时力,死死扣进石头里,再也没有拔出来。
她伸出手,指腹轻轻触碰其中一个凹坑。
凉的。
石头。只有石头。
但她分明感到,指尖传来极轻极轻的震颤,像有什么东西,在那凹坑的最深处,还在微弱地跳动。
她收回手,没有说。
栓柱看见了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将她往后拉了半步,自己走在了靠岩壁那侧。
越往里走,空气越黏稠。
不是潮湿,是黏,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悬浮在空气里,每呼吸一口,都有细密的东西附着在鼻腔、喉咙、肺叶上。铁锈味更浓了,甜腥味反而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枯焦的、类似毛燃烧后的气息。
“你们听。”石头突然说。
所有人停住。
风从山腹深处涌来。但风里有声音,不是风声,是另一种声音,很远,很轻,像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。听不清说的什么,只能感觉到语气的起伏、情绪的波动,像潮水,像诵经,像无数被遗忘的呢喃。
“是人。”大牛的声音紧,“很多很多人。”
栓柱听了一会儿,摇头:“不是人。”
是人声,但没有人气。
那些声音里没有温度,没有气息,没有活人说话时胸腔的共鸣。它们只是声音,空荡荡的,从极深处传来,像一锅煮沸了的回音。
冰髓在他腰间剧烈跳动起来。
不是恐惧。是愤怒。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、终于找到仇人的愤怒。
栓柱按住皮囊,感到里面的东西在挣扎,想要挣脱出来,冲向前方。
“再走一段。”他说,“到声音的来源,停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