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也醒了,正从草丛缝隙向外看。她的脸在黑暗中惨白如纸,手指死死攥住地上的枯草根,指节白。
“那是什么……”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栓柱没有回答。
他看见树干底部,贴近地面的位置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不是触须。
是人。
或者说,是人的轮廓。
那些轮廓从树干表面慢慢浮现,像深陷泥沼的人挣扎着探出头。它们没有挣脱树干,只是浮现出脸、肩、手臂,然后静止,凝固,成为树干上一块浮凸的浮雕。
一张脸,两张脸,三张脸。
男,女,老,少。
都闭着眼。
但耳朵都在动。
它们朝向望乡峰。
在倾听。
栓柱忽然想起王飞。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她听不见我……她的耳朵,只听得见虫子。”
他望向树干上那些浮现的脸,一张一张数过去。不知数到第几张,他的手停住了。
左起第三张。
中年妇人,眉眼温钝,嘴角有一道早年烫伤的旧疤……王飞说过,他娘年轻时在灶房打翻过油锅。
她闭着眼。
耳朵在微微转动。
风里传来遥远的地下深处、无数虫口开合、无数矿石共振的嗡鸣。
她听得见。
她一直在听。
栓柱没有移开目光。
他只是慢慢将掌心的碎石攥紧,刀割般的疼痛从伤口蔓延到手腕,再蔓延到小臂。那道淡蓝纹路在他皮肉底下亮了亮,像深夜海面上航船的最后一次灯语。
他开口,声音极轻,像怕惊醒梦中人:
“我们会回来。”
“到时候,接你走。”
树干上那张闭着眼的脸,没有任何变化。
风里那来自地底的嗡鸣,忽然顿了一下。
天亮了。
台地恢复成白日的模样:枯草,灰白泥土,拳头大的洞口静默无声。那棵暗红的“树”消失了,像从未存在过。
丽媚坐在草丛边,面朝着树干昨夜矗立的位置,一动不动。
大牛在收拾简陋的行李。他将仅剩的半皮囊水系紧,将几块可作为武器的钝石分给石头。
石头接过石头的时候,手没有抖。
他没有再看台地。
栓柱站起身。
他腰间的皮囊沉静如石,掌心碎石的温热褪成微凉。左手那道蓝纹在天光下淡得几乎看不清,只有他本人知道,它在皮肤底下蛰伏着,像收鞘的刀。
“进山。”他说。
五人踏上碎石坡。
苍白细碎的岩石在脚下沙沙作响。栓柱走在最前,没有回头。
望乡峰终于不再是一道剪影。
它立在眼前,巨大,沉默,满身裂隙。
山脚下没有路。
只有一条被无数脚步踩出来的、通向山腹的缓坡。坡道两侧的石块上,偶尔能看见极淡的、被风雨磨蚀的刻痕:
正。
正一。
正正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