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凝视那几道蓝纹,忽然想起王飞。想起他舌根的蛛网,脖颈的根须,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织网。
栓柱将手翻过来,掌心向下,不让人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赶路。”
碎石收进怀里时,隔着那层薄薄的皮囊,他感到冰髓轻轻动了一下。不是搏动,是“靠”上来……像走夜路的孩子下意识挨近大人的腿。
他快步向前。
台地的边缘比预想中更远。
望乡峰在视野里不断放大,栓柱能看清峰腰那大片灰白岩壁的细节了:不是整块的山岩,是无数巨大的、棱角分明的石块堆叠而成,像被远古的巨神随手倾覆的乱石祭坛。岩缝间的暗红灌丛在风里起伏,远看像渗血的伤口。
但越靠近,那股甜腥的气息就越浓。
不是虫群的甜腥。是另一种,更淡,更冷,带着矿石特有的铁锈味。
栓柱示意众人停下。
他们站在台地与山脚交界的边缘。前方不再是枯草丛生的灰白泥土,而是大片裸露的、寸草不生的碎石坡。碎石的颜色不是黑石崖的黑灰,也不是乱石区的暗蓝……是一种被岁月磨去棱角的、死寂的苍白。
像骨。
“要天黑了。”大牛望天。日头西斜,云层渐厚,将望乡峰上半截吞进铅灰色的阴影里。
“不能夜行。”栓柱说,“在台地边缘扎营,不进山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
营地位在一块天然凹陷的浅坑里,背靠台地最后一丛茂密的枯草,面向碎石坡。今夜不敢生火——绿火巡夜的路线就在这片台地,火光会引来不该引的东西。
五人围坐,沉默地吞咽冷水。
丽媚将仅剩的面饼掰成五份,栓柱把自己的那份推给石头,石头摇头推回来,推了两轮,最后分成三份,塞进三个最饿的人嘴里。
王飞不在了。那份口粮省下来,却没人愿意吃。
夜色像浓墨泼下来。
没有月,云层遮死了天光。碎石坡沉入彻底的黑暗,望乡峰只剩一道更黑的黑影,压在视野边缘,像倾倒的墓碑。
栓柱守第一班。
他背靠枯草丛,皮囊搁在膝上,碎石攥在掌心。
今夜冰髓很安静。碎石也很安静。但他能感觉到,它们都在“等”——不是等他做什么,是等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。
夜风停了。
栓柱立刻警觉。
他屏住呼吸,凝听台地方向。
来了。
不是绿火。是另一种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指甲划过粗陶,像干涸的河床上鱼鳞摩擦卵石。
沙沙。
沙沙沙。
沙沙。
他从草丛边缘探出头,望向台地。
夜色中,那些拳头大的洞口正在“吐”东西。
不是同时,是陆续的。一个洞口涌出三五条暗红的触须,另一个洞口涌出七八条。它们探出洞口,在空中缓慢摆动,像盲人的手杖,像蛇的信子,试探风的方向。
然后,它们开始移动。
不是朝碎石坡,不是朝他们藏身的浅坑。是朝着台地中央——昨夜三团绿火驻留过的位置。
无数暗红触须从无数洞口涌出,从四面八方汇聚向同一个圆心。它们彼此缠绕、交叠、融合,像一束被反复编织的缆绳,逐渐抬升,逐渐加粗,逐渐成形。
栓柱看见那东西了。
那是一棵树。
或者说,像树。
粗壮的、暗红色的“树干”从台地中央拔地而起,高逾丈余,表面布满环节状的细密纹理。树干顶端分出五根更粗的主枝,每根主枝又分出无数细枝,细枝末端是开合蠕动的、花瓣般的柔软腔口。
没有叶子。
没有风。
那“树”静静矗立在夜色中,每一根枝丫都朝向望乡峰的方向,像在朝拜,像在等待。
甜腥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。
栓柱感到掌心的碎石猛然滚烫。冰髓在他腰间疯狂搏动,不是恐惧——是愤怒。
一声极轻的惊呼从身后传来。
丽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