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有些茫然。如果韩昀说的是对的,那他这些年做的事情,到底算什么?
但仅仅过了一瞬,他就把那丝茫然掐灭了。
他的表情恢复了原状,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让人看不透的笑意。
他不愿意深想,因为深想的代价太大——那意味着要否定自己过去十几年的所有选择。
缘尽春庭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个旁观者,但她内心的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她想到了锦心如玉。
那个曾经和她亲如姐妹、后来却因为她选择留在白人身边而分道扬镳的人。
锦心如玉宁愿背上叛逃的骂名,也要离开蜉蝣去找韩昀。
那时候她不懂,觉得锦心如玉疯了,觉得她背叛了所有人。
现在,她是不是已经证明了,她才是对的?
缘尽春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像是在抓紧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。
她的目光在韩昀身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
永夜孤灯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。
他坐在那里,背脊挺直,双手放在桌面上,十指微微分开,像是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内容。
有人说他是蜉蝣城府最深的人,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没有感情。
可是,如果有人足够仔细地观察,就会现——在他的嘴角,那个从来不会动的地方,此刻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容,甚至连笑容的雏形都算不上,更像是某种长期被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缝隙,在主人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,悄悄地探出了头。
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。
只有白人。
只有这个从上个时代存留下来的元老,他依旧执迷不悟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动摇,没有任何反思,只有一种越来越浓烈的、近乎偏执的愤怒。
“你们懂什么?”
他的声音从半空中砸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力度。
“只有我们强大起来,镇压一切敌,才能让所有人畏我惧我,才能洗刷曾经的屈辱,才能让我们所有人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!”
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剑尖指向地面,整个人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老鹰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韩昀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此时此刻,他和白人之间,已经不是单纯的权力之争了。
那是两种理念、两条道路之争。
白人信的是力量,是镇压,是让所有人恐惧;
韩昀信的是团结,是尊严,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挺直腰杆走路。
在没有真正见到最后结果之前,谁也无法知道他们谁对谁错。
只是此时,在场所有人的心中,已经有了一个答案。
或许从韩昀说出“蜉蝣已是必死之局”的那一刻起,他们的心中就已经有了考量。
白人并不迟钝。
人老成精的他,早就感知到了会议室里气氛的微妙变化。
他感觉到了那些人的沉默不再是敬畏,那些人的目光不再追随他的身影,那些人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离他远去。
他知道他们心中所想。
但他不在乎。
因为他还有一张底牌,一张早就握在手中、并且明确打出的牌——
这场行会战,已经胜了。
只要胜利在手,一切质疑都会烟消云散。胜利是最好的证明,也是最有力的武器。
可是韩昀接下来的话,就像一把剪刀,精准地剪断了他手中那张最后底牌的线。
“老爷子,我知道您在等什么。”
韩昀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刃上滚过一遍,锋利得让人心里寒。
“您在等行会战结束,大局已定。”
他微微歪了一下头,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。
“只是可惜,您再也等不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