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要因为这件事有负担。”梁京冶站起身,“睡吧。明天事还多。”
第二天,孙秀兰被村里几个青壮用门板抬着,送去了镇卫生所。老孙咬牙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卖了,凑了医药费。
同一天下午,村委会贴出了夜扫盲识字班的正式报名通知。地点就在大队部那间空仓库,时间晚上七点到九点,自带煤油灯和纸笔,每月象征性交五分钱灯油费。先生是村里以前的老私塾先生,姓陈,年纪大了,但教识字没问题。
通知贴出来,围观的人多,真正上前报名的却寥寥无几。李三平犹豫再三,给自己和二丫头都报了名,被他媳妇叨叨了好几天。水桃姐在作坊里问了一圈,有几个年轻小媳妇心动,但都被家里婆婆或男人拦下了,说晚上出门不安全,浪费时间。
傍晚,林知晚结束了一天工坊的忙碌,仔细洗了手脸,换上干净衣服,拿上早就准备好的、用旧账本翻过来订成的笔记本和半截铅笔,对梁京冶说了声“我去了”,便走出了家门。
梁京冶“嗯”了一声,目送她出门,然后也收拾了一下,远远跟在了后面。
大队部仓库里,只点着两盏昏暗的煤油灯。陈老先生戴着老花镜,坐在一张破旧讲桌后。底下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人。除了林知晚和梁京冶,李三平带着怯生生的二丫头,还有村里两个最年轻的、刚嫁过来不久的小媳妇,再就是两个半大男孩子,家里指望他们将来能当个记分员什么的。
林知晚在第一排坐下,摊开笔记本。梁京冶坐在了最后一排的阴影里。
陈老先生清了清嗓子,开始讲课。从最基础的“人口手”教起。他教得认真,但方法老旧,枯燥。
林知晚听得认真,一笔一划跟着写。她基础比其他人好得多,学这些轻而易举,但她知道,这是一个象征,一个开始。
第一晚课结束,林知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陈老先生叫住了她。
“林丫头,”老先生推了推眼镜,看着她,“你认字多,懂得也多。这夜校,光靠我一个老头子教‘人口手’,怕是留不住人,也教不出啥。你看……”
林知晚明白老先生的意思。扫盲不能只扫“盲”,还得点燃心里的“光”。
“陈先生,”她诚恳地说,“您教基础,天经地义。我倒有个想法,您看行不行。每周抽一两晚,不单教认字,咱们请村里有经验的老把式,讲讲怎么选种、怎么防虫;请懂点医术的,讲讲急救土方、防治常见病;甚至,请镇上来的技术员,有机会的话,讲讲新农具、新种子。认字是为了用,用了才知道认字的好。咱们边学认字,边长见识,学本事。您觉得呢?”
陈老先生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,拍了下大腿:“这个主意好!活学活用,接地气!我明天就去跟村长说!”
消息传开,夜校的吸引力果然增加了不少。第二次上课,来了将近二十人。连之前有些犹豫的妇女,听说能学防治孩子拉肚子的土方,也偷偷来了。
林知晚不仅是学员,也成了半个“讲师”。她结合工坊的实际,讲怎么看懂简单的原料说明,怎么记录生产数据,怎么算成本利润。讲的都是最实在的东西,用的是最直白的大白话,听得那些小媳妇、大婶子频频点头,觉得这字认得“有用”。
报名的人慢慢多起来。但阻力从未消失。孙秀兰从镇卫生所捡回一条命,额头上留下一道狰狞的疤,人也变得沉默寡言。老孙家再不敢提不让她上学的事,可家里实在困难,夜校那五分钱的灯油费,对她家来说也是负担。
这天晚上下课,林知晚故意走慢了些,等孙秀兰磨磨蹭蹭出来。
“秀兰。”她叫住她。
孙秀兰低着头,额前的刘海试图遮住伤疤,声音细若蚊蚋:“知晚姐。”
“夜校,想来吗?”林知晚直接问。
孙秀兰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渴望,又迅黯淡下去,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钱?”
孙秀兰咬紧嘴唇,没吭声。
“工坊生产组最近活多,缺个手脚麻利、心细的人,帮忙整理包装,贴标签。活不重,但得认真。一个月下来,工钱除了交灯油费,还能补贴点家里。”林知晚看着她,“你绣花手巧,贴标签这活儿肯定能干好。想来试试吗?”
孙秀兰的眼睛瞬间睁大了,不敢相信地看着林知晚,泪水迅积聚,滚落下来。她用力点头,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“明天放工后,来作坊找我。”林知晚拍拍她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梁京冶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等她,见她过来,也没问,两人并肩往回走。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村里……不一样了。”梁京冶忽然说。
“嗯,”林知晚看着远处夜色中朦胧的村落轮廓,“冰封的河面,只要凿开第一个洞,活水就会慢慢涌进来。虽然慢,但挡不住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在寂静的春夜里格外清晰坚定。
“读书,识字,学本事,不是为了离开这片土地,是为了让这片土地,和土地上的人,活得更好,更亮堂。”
……
夜深了,村里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,只余大队部仓库那扇小小的窗户,还透出两团昏黄却执拗的光晕。
林知晚和梁京冶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土路上。月光很淡,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路面。
“工坊那边,”梁京冶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他说话总是这样,隔一会儿,才冒出几个字,却都落在实处,“孙秀兰那孩子,能行?”
“手巧,心静,肯吃苦。”林知晚答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笃定,“给她个机会,她能抓住。家里也松动了点,她娘晚上偷偷来问我,工坊还缺不缺人。”
梁京冶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。
“夜校这么办下去,”林知晚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他说,“光靠讲种地、治病,怕还不够。得让人看到,识字念书,真能改变日子,改变命。”
“不急。”梁京冶说,脚步沉稳,“你工坊里的账本,那些瓶瓶罐罐上的配方,就是现成的样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