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晚心头一动。是啊,工坊就是最好的例子。水桃姐、蓝如意、杏儿,还有现在新来的孙秀兰,她们一点一点学,一点一点做,挣来的不只是工钱,还有挺直的腰板和眼里的光彩。这比什么道理都管用。
“明天,我让如意和杏儿,也抽空去夜校听听。”林知晚说,“她们学了,回来能教更多人。工坊里的规矩、记录,也能更上道。”
“行。”梁京冶应得干脆。
走到家门口,林知晚正要推门,梁京冶忽然又说了一句。
“镇上……可能要来人了。”
林知晚动作顿住,回头看他。月光下,他表情看不太清,只有轮廓硬朗。
“供销社的合同签了,动静不小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树大招风。好事,坏事,都可能来。”
林知晚心里那根弦,倏地绷紧了。供销社的合同是机遇,也是靶子。工坊的艾草洗膏卖得好,动了别人的蛋糕?还是别的什么?
“知道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院门,“兵来将挡。”
屋里,油灯还留着一点豆大的光。桌上放着梁京冶给她留的、温在灶膛余火里的一碗小米粥。
林知晚坐下来,慢慢喝着。粥很暖,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。
第二天,林知晚果然让蓝如意和杏儿,轮流抽出一个晚上去夜校。两人起初有些扭捏,觉得自己是“学手艺的”,再去坐课堂,怕人笑话。林知晚没多劝,只说:“工坊以后要记账、看配方说明,甚至跟外面签更复杂的文书,你们是骨干,不认字,不明理,往后怎么担得起?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蓝如意和杏儿对视一眼,默默点头。当晚,杏儿就揣着本子和铅笔,跟在林知晚身后去了大队部。蓝如意则留在工坊,带着孙秀兰熟悉贴标签和整理包装的活计,叮嘱她第二天换她去。
夜校的煤油灯,似乎比前两晚更亮了些。屋里坐了将近三十人,比开始时多了近一倍。除了最早的那批,又多了几个家里相对开明、愿意让女儿或媳妇来“长见识”的,还有两个中年汉子,是想学学怎么更好地侍弄家里的自留地,或者盘算着搞点小副业。
陈老先生依旧教着基础字。但按照林知晚的建议,今晚特意留出了一段时间。
林知晚没上台。她让杏儿上去,就着煤油灯,拿着工坊的“生产记录本”,给大家看。
“婶子,嫂子,叔伯们,”杏儿到底年轻,有点紧张,声音紧,但努力说清楚,“这是我们工坊做‘艾草洗膏’的账……呃,生产记录。这上面记的,是什么日子,用了多少白石头粉,多少艾草粉,多少别的料,做了多少瓶,谁经的手……”
她指着本子上工整的字迹和简单的数字表格。底下的人伸长脖子看,虽然大多看不懂具体写的啥,但那横平竖直的格子,清晰分明的项目,让人感觉“很规矩”、“很正经”。
“以前咱们干活,全凭手掂量,心里估摸。”杏儿渐渐放松下来,“现在不行了。供销社收了咱们的货,要求每瓶都一样好。差一点,人家就不要了。所以,每一步都得记清楚,出了岔子,一翻本子就知道哪儿错了,下次才能改。”
她翻到另一页,上面画着简单的流程图,标注着“清洗”、“称量”、“混合”、“搅拌”、“灌装”等字样,旁边还有小字注明注意事项。
“这是知晚姐教我们画的‘做膏子步骤图’。新来的人,一看这图,就知道该先干啥,后干啥,要注意啥。不容易乱,也不容易错。”
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这法子直观,管用。原来,识字记账,不光是文化人的事,真能用到实实在在的活计上,能保住饭碗,还能把饭碗端得更稳当。
“我……我认得字不多,”杏儿脸有点红,但眼睛亮晶晶的,“但跟着陈先生学,跟着知晚姐学,现在能看懂这记录,能照着图干活。以后,还想学看更深的书,把咱这膏子做得更好。”
她说完,有些不好意思地快步走下台。陈老先生带头鼓了鼓掌,底下也跟着响起稀稀拉拉但真诚的掌声。几个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小媳妇,眼神明显不一样了。
接下来,陈老先生请村里一位侍弄果树最好的老把式,上台讲了讲开春后果树的剪枝和防虫心得。老把式不识字,全凭经验,但讲得实在,底下有果树的人家听得格外认真。老先生在一旁,把几个关键步骤和要点,用粉笔写在临时找来的一块小黑板上,字写得很大,一边写一边念。
“看,这就是‘剪枝’、‘虫害’、‘石灰水’。”老先生指着黑板,“记不住没事,多看几眼,下次见了这几个字,就知道是啥意思,干啥用的。”
这种“字”和“用”紧密结合的教法,效果出奇的好。下课时,好几个人围着小黑板,用手指比划着那几个字,嘴里念念有词。
林知晚默默看着,心里那盏关于夜校的灯,也拨亮了一分。
孙秀兰第二天晚上来上课时,额头的伤疤用刘海仔细遮着,低着头,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。她听得极其认真,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截铅笔头,在旧本子上一笔一划,极其用力地跟着写,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。
下课后,她磨蹭到最后,等人都走了,才挪到林知晚面前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:“知晚姐……我今天,贴了一百个标签,水桃姐说……都贴对了。”
林知晚看着她依旧苍白但有了点生气的脸,点点头:“嗯。明天继续。贴的时候,手稳,心静,就跟绣花一样。”
“嗯!”孙秀兰重重点头,眼里有水光闪动,但很快忍了回去。她朝林知晚鞠了个躬,转身快步跑了,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,却挺直了不少。
夜校就这么不温不火,却扎扎实实地办了下去。人越来越多,有时甚至要自带小板凳。讲课的内容也渐渐丰富。除了识字和农技,林知晚有时会讲点简单的算术和记账方法,结合工坊的实际,教大家怎么算成本,怎么看懂简单的收据。梁京冶也被陈老先生请去讲过两次,内容是基础的机械维护和安全用电常识,他话不多,但拿着实物比划,讲得清楚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