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你是不是昏了头了?让二丫头去上那夜校?她都十五了,过两年就该说人家了!抛头露面去念书,像什么话?白糟蹋钱!”
“你小点声!”李三平压低声音呵斥,“广播里说了,这是好事!知晚不也说了,认字有用!二丫头灵光,学学没坏处!”
“知晚知晚!你就知道听知晚的!她那是能耐,是运气!咱家二丫头能跟她比?一个丫头片子,念了书还能上天?”
林知晚脚步停在院门外,没有进去。清官难断家务事,尤其是孩子的前程。她转身,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。
刚走到自家巷子口,就看见隔壁赵婶慌慌张张跑出来,差点和她撞上。
“赵婶,怎么了?”
“哎呀知晚!你可回来了!快去看看!前头老孙家,出事了!”赵婶脸都白了,拉着她就往前跑。
老孙家住在村东头,家境在村里算中下。男人前些年修水渠摔伤了腰,干不了重活,家里就靠孙婶子和两个半大孩子撑着。大女儿叫孙秀兰,今年十七,性子闷,但手巧,绣花、纳鞋底在村里是一绝。
还没到孙家院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孙婶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男人沉重的咳嗽、骂声。院里院外围了不少人,议论纷纷。
“造孽啊!秀兰那丫头性子咋这么烈!”
“还不是想上学想的!老孙两口子死活不同意,说家里没钱,女娃上学没用,还不如早点找婆家换点彩礼帮衬家里……”
“秀兰一头就撞门框上了!那声响,吓死人!”
林知晚心里一紧,拨开人群挤进去。只见孙家堂屋门口,孙秀兰躺在地上,额头上一个大口子,鲜血糊了半张脸,人已经昏死过去。孙婶子瘫坐在旁边哭天抢地。老孙拄着拐棍,脸色铁青,又是心疼又是恼怒,浑身抖。
“都让开!别围着!”林知晚厉声喝道,快步上前。她前世学医,穿越后也特意留意过一些草药和土方,处理外伤有些经验。
她蹲下身,先探了探孙秀兰的鼻息,还好,虽然微弱但还有。又轻轻翻开她眼皮看了看。人已昏迷,但瞳孔反应还在。
“去打盆干净的凉开水来!快!再找点最干净的棉花和白布,煮过晒干的!”她头也不回地吩咐。
旁边有手脚快的妇人赶紧跑去办。
林知晚按住孙秀兰头部的出血点,按压止血。血一时半会儿止不住,伤口不小,边缘不齐,需要清创缝合。可眼下哪来的针线?更别提麻药了。
“有没有绣花针?最细的那种!还有头,长一点的,结实点的!”她急中生智,想起以前看过的战地急救土法。
“有有有!”一个围观的小媳妇连忙跑回家,很快拿来一根用火烤过消毒的细绣花针,还有几根自己的长头,在酒里蘸了蘸递给林知晚。
凉开水打来了,棉花白布也拿来了。林知晚用棉花蘸着凉开水,极其小心地清洗伤口周围的污血。伤口翻开,能看到皮肉下的白色额骨,触目惊心。围观的人出一阵吸气声。
孙婶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。
林知晚屏住呼吸,用蘸了酒的头穿过绣花针,手稳得像磐石。她将孙秀兰额头上翻开的皮肉对合,一针一针,用头丝细细地缝合起来。动作不快,但极其精准沉稳。每缝一针,她的心也跟着抽紧一下。没有麻药,昏迷中的孙秀兰身体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。
院子里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屏息看着。只有孙婶子压抑的呜咽和林知晚沉稳的呼吸声。
缝了七针,伤口终于闭合。林知晚用煮过晒干的白布条,仔细包扎好。又让人帮忙,轻轻将孙秀兰抬到屋里炕上,平放,头下垫高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觉得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,手指也在微微抖。
“血暂时止住了。但人伤得不轻,今晚很关键,不能挪动,要有人一直看着。注意她呼吸,如果热,就用凉毛巾敷额头。明天一早,必须想办法送镇卫生所!”林知晚对老孙和渐渐止住哭声的孙婶子交代,语气不容置疑。
老孙看着女儿苍白如纸的脸和额头上刺眼的包扎,又看看林知晚沉静而疲惫的脸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重重点了下头,眼圈红了。
人群渐渐散去,低声议论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,议论着孙秀兰的刚烈,也议论着林知晚那一手出人意料、冷静利落的处理。
林知晚回到家,已是深夜。梁京冶还没睡,就坐在堂屋里,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,似乎在等她。见她一脸疲惫、手上还沾着未洗净的血迹进来,他立刻起身,去灶间舀了热水,兑好,端到她面前。
“洗洗。”他说。
林知晚默默洗手,温热的水让她僵硬的手指稍稍回暖。
“秀兰那丫头,怎么样?”梁京冶问。
“伤口缝上了,血止住了。但伤在头上,能不能挺过去,看她自己造化,也得看明天送医及不及时。”林知晚声音有些哑。
梁京冶沉默片刻。“因为上学的事?”
“嗯。”林知晚擦干手,在凳子上坐下,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,“老孙家困难,觉得女娃上学是赔钱货。秀兰性子烈,想不通。”
屋里一阵沉默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。
“夜校的事,”梁京冶忽然开口,打破了寂静,“村里决定办。大队部腾出间屋子,先扫盲识字。想学的人,自愿报名,交点灯油笔墨钱。”
林知晚抬眼看他。
“我报了名。”梁京冶语气平淡,像在说明天吃什么,“晚上不忙的时候,去听听。”
林知晚愣住了。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报名。他是退伍回来的,在村里算是见过世面的,认些字,但肯定也不多。
“你也去。”梁京冶看着她,不是商量,是陈述,“工坊要记账,看合同,以后说不定还要看更深的书。不系统学不行。”
林知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,冲散了疲惫和沉重。她点点头:“好。我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