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唉,老毛病了,洗洗涮涮的,哪能不皴?”孙嫂子看着自己粗糙开裂的手背。
林知晚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晌午收工后,她让蓝如意去试验间,把她留作观察的那份“丙三”号改进膏,还有一块最普通的土肥皂,拿了过来。
下午上工前,林知晚没让大家立刻开始卷炮捻。她走到作坊中间,拍了拍手,等大家都看过来,才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晰:
“婶子,嫂子们,耽误大家一会儿工夫。有点事,想请大家帮个眼,掌个掌。”
众人疑惑地看着她,又看看她手里那个贴着“丙三”标签的雪花膏瓶子和那块肥皂。
“前阵子,咱们不是瞎琢磨,用后山的白石头粉,试着弄了点能帮着洗东西的‘添头’么。”林知晚语气平常,像在聊家常,“外镇跑买卖的王同志拿去给人试了试,回话说还行,但也提了点意见,说有点石头味,膏子放久了出水。咱们就按人家的意见,又改了改。”
她拿起那个雪花膏瓶子:“喏,这就是改了好几遍之后,觉得还像个样的一小瓶。王同志过阵子还要来拿点去试。可在咱们自己往外送之前,我得心里有底。这东西,是咱们自己琢磨的,就得咱们自己人先看明白了,用踏实了,才能往外拿。不然,不是糊弄人么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所以,今儿就想请两位嫂子,帮个忙,当场试试。赵婶,您家小子那件油领子罩衫,带来了没?”
赵婶一愣,她早上是顺口提了一句,没想到林知晚记得,还让她带来了——她确实把衣服包在包袱里,准备中午抽空再去河边使劲搓搓。
“带……带来了。”赵婶从墙角的包袱里拿出那件灰扑扑、领口一圈明显油黑亮的小罩衫。
“孙嫂子,您的手,方便给大家看看不?”
孙嫂子有点不好意思,但还是伸出了手。一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和冬季洗涤,布满老茧,手背皮肤干燥皴裂,还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。
“如意,去打两盆温水来。”林知晚吩咐,又对赵婶和孙嫂子说,“赵婶,您就用咱平常的洋碱,搓这领子。孙嫂子,您用这个。”她把“丙三”膏和土肥皂一起递过去,“就用这个‘添头’,兑一点点在温水里,洗洗手,看看跟单用肥皂有啥不一样。咱们都不说话,就看着。”
蓝如意很快端来两盆温水,放在两条长凳上。作坊里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屏息看着。
赵婶拿起那块土肥皂,蘸了水,在罩衫那圈油黑的领口上用力搓起来。肥皂沫是灰黑色的,领口的污渍似乎化开了一点,但依旧顽固。
孙嫂子则有些迟疑地挖了一小指甲盖的“丙三”膏,放入另一盆温水中,膏体遇水慢慢化开,水变成乳白色。她把手浸进去,按照平时洗衣裳的样子轻轻揉搓。泡沫比单用肥皂细腻,也更多一些。她搓了一会儿,把手拿出来,在清水盆里涮了涮。
“呀!”旁边一个眼尖的妇女低呼一声。
只见孙嫂子那双原本干燥皴裂的手,沾水揉搓后,非但没有更干,皮肤表面反而附着一层极细腻的泡沫,显得润泽了些。最明显的是,她手背上那几道小血口子周围因为干燥翘起的皮屑,被泡沫润湿后服帖了下去,看着没那么刺眼了。
孙嫂子自己也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,又把手伸进盆里,仔细搓了搓指缝和虎口的老茧处,再拿出来。手上的泡沫很细腻,容易冲洗,她用清水一涮,手上那层滑溜溜的感觉还在,但不像肥皂那样涩。
“这……洗着是滑溜,不咬手。”孙嫂子小声说,把手举到眼前仔细看,又攥了攥拳头,“好像……也没那么紧巴了。”
另一边,赵婶已经搓得额头冒汗,那圈油渍淡了些,但依旧有一圈明显的黄黑色印子顽固地留在那里。
“赵婶,您歇歇,换这个试试。”林知晚把“丙三”膏递过去。
赵婶接过,也挖了一点,融在刚才的肥皂水里,重新搓洗。加了膏体的肥皂水,泡沫似乎更丰富细腻,包裹着那圈油渍。搓了没几下,赵婶就“咦”了一声,只见那圈顽固的黄黑色,以肉眼可见的度化开,被泡沫带走。她又惊又喜,加劲搓了几下,再拎起来对着光看——领口那圈污渍,竟然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下布料本身略微白的痕迹。
“没了!真没了!”赵婶激动地喊出声,把衣领拎着给周围的人看,“看!搓掉了!比以前好搓多了!”
作坊里“轰”地一声,议论开了。妇女们挤上前,摸着赵婶手里的罩衫领子,又拉过孙嫂子的手看。
“真是!这印子搓掉了!”
“孙嫂子手看着是润了点。”
“这膏子有点门道啊!”
“闻闻,啥味?……有点艾草味?不难闻。”
先前那些关于“伤手”、“加香精”的嘀咕,在这明晃晃的事实面前,不攻自破。东西好不好,自己长着眼睛,长着手,一试就知道。
林知晚等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,才抬手示意安静。
“大家都看见了。这东西,就是咱们后山那白石头粉,按老方子炮制,又加了点晒干的艾草粉遮味,一点别的花花肠子没有。能不能让洗衣裳省点劲,让手少皴点,各位嫂子自己试了,心里有杆秤。”
她语气诚恳:“咱们工坊,能有今天,靠的是大家伙实打实的手艺,和一分一厘攒起来的信誉。炮捻是咱们的饭碗,得端稳了。这新琢磨的玩意儿,是试着看能不能给咱们的饭碗里,再多添一勺油。成不成,两说。但有一条,咱们自己人不糊弄自己人,更不会拿可能有问题的东西往外送,砸咱们自己的招牌。”
她目光扫过人群,在王二流婆娘那躲闪的脸上顿了顿,又移开:“往后,大家要是对工坊里做的任何东西有疑问,觉得哪儿不对,只管当面来问我,问水桃姐。咱们关起门来,把事弄明白。可别再听些没来由的闲话,自己吓自己,也伤了咱们一起干活的情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