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。”
林玉婉打断他。
“记方子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胡大夫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转身走向那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案,研墨,铺纸,提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他想了想,开始写:
“治尸毒入营、高热不退案。”
他写得慢,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。
“患者陆某,年二十有七,北境军户,体魄强健。初因处理城外尸骸时被野狗咬伤,伤口感染,三日后突高热,神昏谵语,脉洪数,舌绛而干。”
“先后用麻杏石甘汤、白虎汤、周氏退热方(含雄黄半钱),皆无效。热势日甚,至第四日,热入心包,抽搐时作,危在旦夕。”
“后改用雄黄一钱,配金银花、连翘、大青叶、生石膏、知母、赤芍、丹皮,急煎灌服。服药后三个时辰,热势渐退,脉转和缓。”
他写到这里,顿了顿笔。
一钱雄黄。
他这辈子从没开过这个剂量。
但这个人还活着。
他继续写:
“此案说明,雄黄用量不可拘泥成法。若毒深热炽,正气尚支,可酌情加量,以毒攻毒。然非精熟药性、胆大心细者,不可轻试。”
写完最后一句,他把笔放下,把墨吹干。
然后他把那张方子折好,双手递给林玉婉。
“林姑娘,写好了。”
林玉婉接过,低头看了一眼。
她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,像在确认每一个字。
“多谢胡大夫。”
胡大夫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,走到门槛边,又停住。
他回过头,看着那个坐在窗边、眼眶通红、一夜未眠的女子。
“林姑娘。”
林玉婉抬头。
胡大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他只是拱了拱手。
“您……保重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只有陆沉的呼吸,平稳,绵长。
林玉婉坐在窗边,看着榻上那张渐渐褪去潮红的脸。
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,落在她肩上,暖洋洋的。
她忽然觉得眼皮很重。
她只是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休息一会儿。
就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