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第七次猛撞车门时,才听见那声音的。
不是从前方驾驶座传来,也不是从头顶顶灯后方——它就贴着我的耳骨,像一根生锈的铁钉,被谁用指甲缓缓旋进颅骨缝隙里。沙、沙、沙……不是人声,倒像是两片粗粝青铜在暗处反复刮擦,刮得我太阳穴突突跳,刮得喉管紧,刮得我后槽牙不受控地咬碎了一小块舌肉,腥气瞬间漫开。
“车只渡未认命者。”
六个字,没喘息,没停顿,连尾音都干得脆,像枯枝折断前最后一丝纤维绷断的轻响。
我猛地扭头,肺叶撞上肋骨,疼得眼前黑。可那驾驶座上,分明空着——只有灰扑扑的帆布座椅,椅背上搭着一条褪色蓝布围巾,边角磨损得起了毛,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、早已板结的污渍。方向盘是老式黄铜的,表面覆着一层哑光青锈,指节粗的纹路里嵌着黑泥,仿佛十年未曾擦拭。
可那声音,就来自那里。
我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吼,不是哭,不是求,是野兽被逼到崖边时从胸腔深处炸开的、带着血沫的咆哮:“我要回去!”
话音未落,驾驶座上那团模糊的阴影,动了。
没有骨骼转动的咔哒声,没有肌肉牵拉的微响,只有一种极其缓慢、极其滞涩的“拧”——仿佛一具被水泥封在墙里的尸体,正被无形的绞索一寸寸扭转脖颈。那动作违背所有解剖学常理:颈椎不该这样弯,皮肉不该这样延展,更不该……没有脸。
它转过来了。
我瞳孔骤缩,胃袋猛地抽搐,一股酸水直冲喉头,却被我死死咬住下唇咽了回去。
它的头颅,齐颈而断。断口平滑如镜,却并非血肉翻卷,而是一整面铜镜,严丝合缝地嵌在颈项断面之上。镜面幽暗,泛着陈年古铜特有的、近乎墨绿的冷光,边缘被一道厚实的黄铜镜框箍住,框沿凸起,浮雕着扭曲缠绕的螭虺纹——那些蛇龙身的怪物,鳞片细密如针尖,每一片都微微翘起,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,顺着镜框爬进我的眼眶。
我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镜中,映出我的脸。
惨白。不是病态的苍白,而是刚从冻尸柜里拖出来、表皮还凝着霜粒的那种白。嘴唇泛青,眼窝深陷,额角一道新鲜裂口正渗出血珠,沿着颧骨缓缓下滑,像一条细小的、蜿蜒的红蚯蚓。我的头湿透,黏在太阳穴上,每一根丝都挂着水汽,可这鬼车里明明干燥得能刮下灰来。
我死死盯着镜中自己——那眼神太陌生了。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是一种被彻底剥开、被钉在命运砧板上任人宰割的……空洞。
就在我目光下意识想避开那双空洞眼睛的刹那,眼角余光,扫到了镜框。
不是镜面,是镜框边缘。
那圈黄铜镜框,并非浑然一体。它被密密麻麻、细如蚊足的刻痕覆盖着。不是花纹,不是符咒,是名字。
一个挨一个,挤在铜锈与浮雕螭虺的缝隙里,挤在镜框最窄的棱线上,挤在那些龙鳞翘起的阴影之下——全是人名。
李建国。
王秀英。
陈小雨。
张卫东。
赵雅丽。
……
名字太多,太密,太小。我不得不眯起眼,凑近,再凑近,鼻尖几乎要贴上那冰凉刺骨的铜镜。镜面忽然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,像有人用指尖在水面轻轻一点。就在那涟漪中心,又浮出一个新的名字,墨色未干,字迹歪斜,仿佛是刚被人用烧红的铁钎,颤抖着烫上去的:
林晚。
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不是因为自己的名字出现——这鬼地方,早该料到。而是因为……那名字旁边,竟有一行更小、更细、几乎要融进铜锈里的蝇头小楷,墨色深得黑,像凝固的血痂:
“壬寅年冬至,未登车,已失魂。”
壬寅年冬至?那是去年!我明明……明明是今夜才上的这趟末班车!
一股寒气从尾椎骨“嗖”地窜上天灵盖,头皮炸开,每一根头都竖了起来。我猛地后退,后背“咚”一声撞在冰冷的铁质车窗上,震得整扇玻璃嗡嗡作响。窗外,依旧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。雾里,没有路灯,没有街牌,没有楼宇轮廓,只有无边无际的、缓缓流动的灰白。雾气深处,似乎有东西在蠕动,像无数条湿漉漉的、半透明的蛇,在无声地盘绕、交叠、吞吐。
我大口喘气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痛感逼自己清醒。不能慌。绝不能在这儿崩溃。
我强迫自己再次看向那面铜镜。这一次,目光不再只盯名字,而是死死锁住镜面本身。
镜中,我的倒影依旧惨白,但……不对劲。
我的左耳垂上,本该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。可镜中那个“我”,耳垂光洁如初。
我的右眉尾,有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淡淡疤痕。镜中那个“我”,眉尾完好无损,皮肤细腻得反光。
我下意识抬手,摸向自己左耳垂——指尖触到那颗熟悉的、微微凸起的小痣。
再看镜中——那只抬起的手,五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可……那手背上,没有我常年敲键盘留下的几道浅浅旧疤;手腕内侧,也没有那道被开水烫出的、弯月形的淡粉色印记。
镜中的手,是全新的,是陌生的,是……不属于我的。
冷汗,终于破开毛孔,大颗大颗滚落,砸在布满灰尘的车厢地板上,洇开一个个深色小点。
就在这时,镜面深处,毫无征兆地,浮起一张脸。
不是我的。
是一个女人的脸。
她浮在镜中我的倒影之后,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。脸色是死鱼肚皮般的青灰,眼皮半掀,露出底下浑浊黄的眼白,瞳孔却诡异地漆黑,没有一丝反光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她的嘴角,正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角度,向上撕裂,咧开一个巨大、僵硬、绝非人类所能做出的弧度。
她没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