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顶灯全灭。
不是跳闸,不是故障,是某种更沉、更钝的“熄灭”——像有人用一块浸透墨汁的厚绒布,从天花板上缓缓垂落,一寸寸捂住了所有光。我听见头顶金属灯罩出极轻的“咔”一声,仿佛关节错位,又似喉骨被扼住后松开的余响。紧接着,整节车厢陷入绝对的暗。不是夜色的暗,不是闭眼的暗,是活物被抽走呼吸之后,肺叶塌陷时那种真空般的死寂。
唯有应急灯亮着。
它悬在车厢尽头左侧第三根立柱上方,嵌在锈蚀的铝制灯盒里,幽绿,冷,不闪烁,也不衰减——那光不像是电致光,倒像从地底渗上来的磷火,带着陈年尸骸在湿土中缓慢分解时逸出的微光。它只照三尺见方:地板、接缝、一道蜿蜒如蚯蚓爬行的细长裂隙。
水,就从那里渗出来。
黑得稠,不是污水,不是机油,更不是血——它比血更沉,比沥青更滞,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、油膜似的虹彩,却无半点反光。它无声漫溢,不冒泡,不嘶鸣,只沿着钢板接缝的天然沟槽,一寸寸爬向我的鞋尖。我下意识后退半步,左脚跟撞上行李架横杆,出空洞的“咚”声。那声音没传远,刚离耳便被黑暗吞尽,仿佛车厢本身张口嚼碎了回音。
然后,我看见纸船。
第一艘浮起时,我以为是幻觉。黑水上凸起一个微小的弧面,白得刺眼,像一粒未愈合的牙龈肉。接着是第二艘、第三艘……它们不是随波荡漾,而是自下而上“顶”出来的,仿佛水底有无数只手,正托举着薄脆的纸壳,郑重其事地献祭。
全是折纸船。
船身用的是旧式作业纸,泛黄脆,边角卷曲,纸面印着淡蓝色横格线,已被岁月洇成灰雾。每一只船腹都密密麻麻写满名字——不是钢笔,不是签字笔,是毛笔蘸浓墨所书,字迹瘦硬如枯枝,力透纸背,墨色深得紫,有些名字末尾还拖着未干的墨痕,像泪,像血丝,像临终前最后一道痉挛的指划。
我蹲下身,右手悬在距水面十公分处,不敢触碰。幽绿灯光斜切下来,在水面上投下我扭曲拉长的影子,而影子指尖,正指着最上方那只船。
它比其余所有船都新。纸是雪白的a4打印纸,裁得齐整,折痕锐利如刀锋。船身墨迹未干,黑得亮,墨珠在幽光下微微颤动,仿佛刚从砚池里捞出,尚带体温。三个字:林晚。
不是印刷体,不是楷书,是行草——连笔急促,转折凌厉,“林”字双木旁写得像两把交叉的匕,“晚”字日字底压得极低,仿佛坠着千斤铁锚。最后一个“晚”字的捺笔拖得极长,直直伸向船尾,墨迹在纸缘微微晕开,像一道不肯结痂的伤口。
我盯着那墨迹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不出声。
林晚。
这名字在我舌尖滚过三次,每一次都像含了一枚生锈的铜钉。她不该在这里。她三个月前就调去了西南分公司,坐的是g1o27次高铁,终点站昆明南。我亲手帮她把行李箱推进安检机,她转身朝我挥手,马尾辫在阳光里甩出一道金弧,梢还沾着我早上递给她的一颗薄荷糖的碎纸。
可此刻,她的名字,以未干之墨,泊在这列本该停运报废的237号通勤列车的污水之上。
船头插着一朵白菊。
花茎是新鲜的,青白泛翠,却诡异地没有叶片——只有一截光溜溜的茎,深深扎进纸船前端的折痕里,稳如榫卯。花瓣共七片,肥厚饱满,边缘微卷,本该素净圣洁,可此刻正一片片剥落。不是凋零,是“剥”——像有人用指甲,从花心向外,一片、一片、一片,精准而缓慢地揭下。
第一片飘落时,我听见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似帛裂,似皮绽。
它坠入黑水,未沉,未散,触水即化。不是融,是“转”:雪白花瓣在幽绿光下倏然拉长、变薄、透亮,轮廓游移,鳞片浮现,尾鳍轻摆——眨眼之间,已成一条银鱼,通体流光,两鳃开合,游姿灵动如活物。
第二片落水,又一条银鱼游出。
第三片……第四片……第七片。
七条银鱼,大小不一,却皆通体银亮,鳞片细密如碎镜,游动时在幽绿光下折射出无数个晃动的、细小的我——但那不是倒影。
我屏住呼吸,俯身再看。
每一条鱼的眼球,都是完整的、湿润的、瞳孔清晰的人类眼球。虹膜棕褐,巩膜微黄,眼角甚至带着熬夜后的淡淡血丝。而那瞳孔深处映出的,不是车厢,不是黑水,不是我俯身的剪影——
是我自己的脸。
不是此刻这张汗津津、胡茬青黑、眼窝深陷的脸。是三年前的照片脸:穿藏蓝工装,站在公司老厂房门口,胸前工牌反光,嘴角微扬,眼神干净得能照见云影天光。那是林晚亲手给我拍的入职纪念照,洗出来贴在她工位隔板上,底下一行小字:“等你升组长,请我吃火锅。”
可现在,这脸,嵌在鱼眼里,浮在黑水上,游在我脚边。
我猛地抬头环顾。
车厢空荡。
座椅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绿绒面,弹簧凸起,扶手漆皮皲裂,露出底下暗红木纹。窗玻璃蒙着厚厚一层灰,映不出任何东西,只有一片混沌的、不断蠕动的灰白。我数了三遍:十七排座位,每排四座,共六十八个空位。没有乘客,没有乘务员,没有广播,没有报站声。只有我一人,和这满地游弋的、长着我脸的银鱼。
我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的瞬间,幽绿应急灯竟微微明灭了一下,像被惊扰的萤火虫。信号格空空如也,时间显示:23:59。我点开相册,手指抖,翻到那个命名为“林晚”的文件夹。最新一张照片,拍摄于三个月前,g1o27次列车候车室。她倚着玻璃幕墙,背后是电子屏滚动的车次信息,笑容灿烂,左手腕上,戴着我送她的那条银链,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齿轮——我们厂徽的简化图腾。
我放大照片右下角。
玻璃幕墙映出她身后人群的模糊倒影。其中一人,穿深灰风衣,帽檐压得很低,侧脸线条冷硬。我逐帧放大,调高对比度,抠出那人的左耳——耳垂下方,有一颗芝麻大的黑痣。
我摸向自己左耳垂。
指尖触到一颗微凸的硬点。
冷汗,顺着脊椎一路滑进腰带。
我强迫自己再看那些银鱼。
它们不再散游。七条鱼,尾相衔,围成一个完美的圆,静静悬浮在黑水中央,鱼眼齐刷刷转向我。七张我的脸,七种微表情:一张困惑,一张惊惧,一张茫然,一张冷笑,一张悲恸,一张麻木,最后一张——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与照片里林晚一模一样的、阳光灿烂的笑容。
就在此刻,黑水深处,传来“咯吱”一声。
不是水声,是纸被揉皱、折叠、再展开时,纤维撕裂的脆响。
我低头。
水下,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鱼,是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