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笑。那是……被强行撑开的、通往另一个维度的豁口。
我全身的汗毛倒竖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我张嘴想叫,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,只出“嗬…嗬…”的漏气声。
镜中,那女人缓缓抬起一只手。
不是指向我。
是伸向镜框边缘,伸向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。她的指尖,精准地、缓缓地,划过一行字——
“王秀英。癸卯年霜降。登车未归。”
指尖划过之处,那行名字下方,竟悄然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,像泪,又像血。水渍边缘,浮起几缕极淡的、灰白色的雾气,袅袅升腾,聚而不散,在镜中凝成一个模糊的、佝偻的人形剪影。
剪影抬起手,也指向镜框另一处——
“陈小雨。甲辰年清明。候车失踪。”
那名字下方,立刻也洇开一片水渍,升起一缕灰雾,凝成另一个更纤细的剪影。
一个接一个。
镜框上,每一个名字被指尖划过,便有一缕灰雾升起,凝成一个剪影。它们沉默地站在镜中我的身后,排成歪斜的一列,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佝偻,有的挺直,有的穿着校服,有的裹着褪色的棉袄,有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糖葫芦……
它们都不看我。
它们全都面向镜框最上方——那里,铜锈最厚,刻痕最深,名字最多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几乎糊成一片混沌的暗色。
而在那片混沌的最中央,一个名字,比其他所有都更大、更深、更黑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刀疤,烙在铜镜之上:
“陆明远。”
这个名字下面,没有日期,没有备注。只有一道深深的、仿佛被什么锐器反复刮削过的凹痕,深得见底,里面填满了粘稠、乌黑、缓缓蠕动的……东西。
我认得这个名字。
三年前,本地轰动一时的“7·12公交失踪案”主犯。他开着一辆报废的旧巴士,在暴雨夜驶入城郊废弃的“青石坳隧道”,车连人,彻底消失。警方搜寻半月,只找到半截断裂的司机座安全带,和一沓被雨水泡烂的乘客名单——名单最后一页,潦草写着三个字:“未认命。”
当时没人懂。
现在,我懂了。
“未认命者”,不是指不肯接受死亡,而是指……灵魂尚未被这辆“渡车”的规则真正捕获、登记、消化。他们还在挣扎,在镜中显形,在名字旁留下水渍与灰雾,像一盏盏将熄未熄的引魂灯。
而“陆明远”……他是第一个。是这面铜镜的“铸镜师”,是这趟车的“守渡人”。他把自己炼成了锚,把整条规则,钉死在这方寸铜镜之上。
风,不知何时停了。
车厢里死寂。
只有我粗重的喘息,和镜中那一列灰雾剪影,无声伫立的压迫感。
我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,悬在镜面之前,离那幽暗的铜光,仅剩三寸。
镜中,我的手,也在抬起。
可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镜面的刹那——
镜中那只手,五指猛地张开,掌心朝外,对着我,狠狠一推!
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,凭空炸开!
我整个人被掀得离地而起,后脑重重磕在车顶铁皮上,眼前金星乱迸。身体失控地向后飞去,撞翻了后排两个空座位,又重重砸在车厢尽头那扇锈蚀的应急门上。门轴出垂死般的呻吟,门缝里,漏进一线微弱的、惨绿色的光。
我挣扎着抬头。
驾驶座上,那面铜镜,依旧幽幽悬着。
镜中,我的倒影,正缓缓抬起手,用食指,一笔一划,在镜面上,写下一个崭新的名字。
笔画歪斜,力透铜镜,仿佛刻刀在刮骨:
林晚。
名字写完,镜中“我”的嘴角,开始向上撕裂。
和刚才那个女人一模一样。
巨大。僵硬。非人。
我瘫在冰冷的地板上,看着镜中那张正在崩解的脸,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地、缓慢地,跳动着。
原来,所谓“未认命”,不是车在等你上岸。
是岸,在等你……认领自己的名字。
而我的名字,已经刻在了镜框上。
墨迹未干。
血,正从镜框边缘,一滴,一滴,缓慢地渗出来。
落在地板上,像一朵朵,小小的、暗红的彼岸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