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苍白的手,五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极短,指节分明,皮肤下青色血管隐隐可见——那是林晚的手。我见过她无数次洗手,看过她用这双手在图纸上圈改尺寸,看过她把薄荷糖纸叠成小兔子放在我键盘上。
这只手,正从黑水深处缓缓抬起,掌心向上,摊开。
掌纹清晰:生命线断成三截,智慧线末端分叉如鹿角,感情线弯成一道紧绷的弓。而在掌心正中,用极细的炭笔,画着一艘小小的纸船。船身空白,未题一字。
船头位置,炭笔点着一朵白菊。
花瓣,正在我眼前,一片片剥落。
每落一片,水面上就多一条银鱼;每多一条鱼,车厢温度就降一分。我呼出的气在幽绿光里凝成白雾,又迅被黑暗吸走。
我忽然想起厂里老电工说过的话。他说,237号车三十年前出过事——不是车祸,是“静默事故”。那天夜里,它载着三十二名加班返程的技工,驶入青龙峡隧道。监控最后画面:列车匀前行,车灯明亮,车厢内人影晃动。可当它从隧道另一端驶出时,车厢空无一人。座椅整齐,茶杯尚温,工装口袋里还插着半截铅笔。三十二人,连同列车长、检票员、一名实习乘务员,全部消失。官方定性为“集体幻觉诱离奇失踪”,档案锁进厂史馆地下室,钥匙早被熔掉。
没人提过,那晚,隧道壁渗水。
也没人提过,水里浮着纸船。
我慢慢蹲低,直到鼻尖几乎触到水面。黑水腥气扑来,不是腐臭,不是铁锈,是一种极淡的、类似旧宣纸久置霉变的潮味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菊花清苦。
就在我目光与水中倒影重叠的刹那——
倒影里的我,眨了眨眼。
而我,没有。
我僵住。
倒影中的“我”却笑了。它抬起右手,食指缓缓指向我身后。
我脖颈肌肉绷紧,一寸寸,一毫米毫米,拧过头。
车厢尽头,那扇本该焊死的紧急逃生门,不知何时,开了一道缝。
缝里,没有月光,没有隧道壁,没有铁轨。
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、缓缓旋转的墨色。墨色中心,隐约浮着无数纸船的轮廓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船身名字连成一片混沌的黑色潮汐。而在所有船的正中央,静静泊着一只更大的船——船身素白,无字,船头插着一束盛放的白菊,花瓣饱满,纹丝不动。
菊丛之中,坐着一个人影。
穿着我三年前的藏蓝工装,胸前工牌反光。
她背对着我,长垂落,马尾辫的末端,系着一枚小小的、银光闪闪的齿轮坠子。
她没有回头。
只是抬起左手,轻轻拂过膝上摊开的一张白纸。
纸页翻动,出干燥的“沙”声。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擂鼓般砸在耳膜上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时从门缝里传来。
是直接在我颅骨内响起的,带着老式磁带播放器卡顿的沙沙杂音,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:
“你数过吗……”
“这趟车,一共漏过多少次水?”
“每次漏水,都浮起纸船。”
“每只船上,都写一个名字。”
“写完三十二个,水就漫过车顶。”
“那时,我就不用再折纸船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墨色旋涡深处,一朵白菊悄然绽放,花瓣舒展,洁白如初。
“因为……”
“你,就是第三十三只船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我脚边黑水骤然沸腾。
不是热,是“活”——水面拱起,纸船纷纷翘,船身墨迹疯狂蔓延,如活墨蛇游走,瞬间爬满所有船腹,填满每一处空白,写下新的名字:陈默、张工、王技师……最后,墨迹奔涌至我脚下那只崭新的白纸船,笔锋一顿,悬停于船腹中央——
一支无形的笔,正蘸着黑水,poisedtorite。
我低头。
自己右手指尖,不知何时,已沾满浓稠墨汁。
而掌心,赫然印着一枚新鲜的、未干的指纹。
指纹纹路,与林晚左手拇指的纹路,完全吻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