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映不出我的脸。
只有一片混沌雾气,雾中浮沉着无数残影:一个穿蓝布衫的老者在铁锅前翻炒栗子,锅底火焰幽蓝;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递过五毛钱硬币,硬币边缘刻着模糊的“永昌”二字;还有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,侧影清癯,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银戒,戒面刻着半枚残缺的“林”字篆印……
这些影子重叠、晃动、无声开合嘴唇,却听不见任何声音。唯有广播再次响起,这次语极慢,每个字都拖着悠长尾音,像棺盖被一寸寸推开:
“林晚,林氏女,生于槐荫巷七号,生辰八字……癸卯年十月廿三亥时。母殁于产褥,父失踪于‘永昌栗行’大火。你三岁食生栗七颗,七岁见灶王爷显圣于灶膛,十三岁替父签过一份‘阴契’……”
它知道。
它全知道。
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,连指尖都失去知觉。那些被我亲手埋进记忆深井的碎片——母亲临终前攥着我小手说的“别信灶火里的影子”,父亲醉后砸碎全家唯一一张合影时嘶吼的“那契书是活的!它要吃人!”……此刻全被这声音撬开井盖,腥臭翻涌。
就在此时,我左腕的青铜锁扣突然一松。
不是打开,是“蜕”。
螭铜环表面浮起细密裂纹,如蛋壳将破,裂隙中透出温润玉色。环身缓缓剥落,露出底下一段手腕——皮肤完好,却覆着薄薄一层青灰鳞屑,指尖甲盖边缘,已悄然泛出栗壳般的棕褐硬质。
我惊骇欲呼,喉间却只出“嗬嗬”声。
脚下地板震动。
不是列车启动,是整节车厢在“呼吸”。
座椅扶手下方,那些未扣住我的锁扣,正一齐转向我——螭微偏,双目琉璃赤光暴涨,齐刷刷锁住我的眼。
广播声陡然拔高,撕裂般尖利:
“林晚!你既承林氏血脉,食过永昌栗,叩过灶王龛,便非活人,亦非死魂——你是‘守契人’!是这趟‘归墟号’的第七任司钥!今日亥时三刻,契期已满,当启新轮!”
“轰——!”
车顶惨绿灯光尽数爆裂!
黑暗吞噬一切的前一秒,我看见所有座椅的皮质坐垫下,裂开无数道细缝,缝隙里,密密麻麻,全是眼睛。
不是人类的眼。
是栗子壳裂开时露出的、饱满浑圆的栗仁——金黄,油亮,瞳孔深处,各映着一簇幽蓝鬼火。
它们齐齐眨动。
而我的右手,正不受控制地抬起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,已静静躺着一枚栗子。
外壳棕褐,布满尖刺,却温热如初生婴儿的额头。
我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陌生、平稳,带着一种百年未曾沾染尘世的倦怠:
“请验。”
话音落,栗壳“啵”地一声轻响,自顶端裂开一道细缝。
缝中,没有栗仁。
只有一小片暗红绸布,布上用金线绣着三个字:
永昌契
绸布之下,是更深的黑。
黑里,有东西在动。
它正顺着我的掌纹,一寸寸,往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