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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2章 癸卯年九月十七（第2页）

方孔圆钱，正面“康熙通宝”，背面却非满文，而是一行微雕小字：“持此叩门，莫问阴阳”。

铜钱边缘，沾着一点暗红，尚未干透。

我盯着那点红，忽然想起昨夜整理父亲遗物时，在他枕下现的日记本。最后一页写着：“晚晚，若见癸卯九月十七站台灯亮，焚此页，勿回头。那车……从来只载未登册之魂。”

日记本末尾，压着一张泛黄车票存根。终点站名被墨汁涂黑，唯余上半截字迹：“……陵”。

我攥紧铜钱，棱角割进掌心。

剧痛让我清醒一瞬。

就这一瞬，车窗外的墨色幻影骤然收缩，缩成一张薄如蝉翼的纸，飘然贴上玻璃。纸上，站台、公交车、“我”、那滩幽蓝积水……全被压缩成工笔小像，唯独那扇半开的车门，被朱砂重重圈出，门内黑暗深处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——五指张开，掌心朝上，静静等待。

我听见自己开口，声音沙哑陌生：“……该上车了？”

话音未落，整辆车猛地一震。

不是启动，是“沉没”。

车身向下陷落，沥青路面如水面般泛起巨大涟漪，路灯杆一根根倾倒，却无声无息。我死死抓住安全锤，锤柄突然变得滚烫，青铜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微小文字，全是倒写的《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》。

涟漪中心，站台影像彻底凝固。

那个“我”终于抬起了头。

他（不，是“她”）缓缓转过脸——

那是我的脸，可眼窝深陷，颧骨高耸，皮肤泛着青灰死气。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：瞳仁全黑，不见一丝眼白，黑得如同两口枯井，井底却倒映着此刻车中的我，正惊恐地张着嘴，而我的身后，那扇半开的公交车门内，无数只苍白手臂正层层叠叠探出，指尖滴落幽蓝寒水，水珠坠地时，绽开一朵朵微型曼陀罗。

我低头看表。

23:59。

秒针悬停。

车窗外，墨纸上的朱砂圆圈开始融化，如血泪蜿蜒而下，在玻璃上拖出七道赤痕，恰好对应北斗七星方位。第七道血痕末端，浮出一行新字，字字如烧红铁钎烙下：

“汝名林晚，阳寿尽于子时一刻。此车不赴站，只赴册——生死簿缺页，须汝亲填。”

我喉头涌上腥甜。

想吐，却吐不出。

想逃，双脚却如生根于地毯之下，皮鞋底与纤维间，正渗出温热黏腻的液体——低头，只见暗红血浆正从鞋帮缝隙汩汩涌出，顺着脚踝爬升，所过之处，皮肤迅灰败、龟裂，露出底下莹白骨质。

安全锤突然脱手。

它坠向地面，却在离地三寸处悬停，锤头调转，直指我眉心。

锤尖上，一滴墨珠缓缓凝聚，坠落。

我闭上眼。

墨珠触额的刹那，万籁俱寂。

再睁眼时，车窗外已不是站台。

是走廊。

极长，极窄，两侧墙壁由无数本竖立的线装书垒成，书脊烫金，字迹却模糊不清。天花板垂下无数纸灯笼，灯焰幽绿，照得地面浮动着一层薄薄水光。水光里，倒映的不再是我的脸，而是一列列墨色名录，姓名栏皆为空白，唯有生卒年月栏，齐刷刷印着：“癸卯年九月十七”。

我站在走廊入口，手中仍攥着那枚铜钱。

铜钱背面，那行小字悄然变化：

“持此叩门，莫问阴阳——门后，即汝名落处。”

远处，走廊尽头，一扇朱漆大门缓缓开启。

门缝里，没有光。

只有一支毛笔，悬于虚空，笔尖饱蘸浓墨，正微微颤动，似在等待第一笔落下。

我抬起手。

不是去推门。

是将铜钱，轻轻按向自己左胸那枚暗红指印。

指印灼烫如烙铁。

铜钱嵌入皮肉的瞬间，我听见了——

不是心跳。

是生死簿翻页时，纸页摩擦的、沙沙的、永无止境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