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过“青石桥站”时,报站声没响。
不是故障——那声音明明还在,只是被掐断了:前一秒还念着“下一站,青石桥”,后半截却像被谁用指甲狠狠刮过磁带,嘶啦一声,戛然而止。车厢顶灯忽明忽暗,频闪如垂死萤火,光晕在玻璃窗上拖出三道重影——我、我对面空座的轮廓、以及……第三道,微微歪斜,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左折着,梢垂落至椅背下方三寸。
门没开。
可冷雾来了。
不是从门缝里渗,也不是自通风口坠,它凭空凝于半空,如活物般翻涌而入——灰白中泛着青,青里浮着铁锈色的微尘,触感不似水汽,倒像一捧刚从古井底捞起的陈年苔衣,湿冷、滞重、带着坟茔深处才有的土腥与微腐。我下意识屏息,喉头却猛地一缩,仿佛有根细线从舌根直勒进气管深处,越收越紧。想喊,想拍窗,想踹前排座椅提醒司机——可嘴唇只翕动了一下,便僵成两片干裂的陶片。
雾愈浓。
它沉降、聚拢,在我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,缓缓砌出一堵墙。
半截青砖墙。
不高,约莫一人肩宽,断口参差,砖缝里钻出灰白菌丝,丝丝缕缕,随雾气轻轻颤动,如同无数细小的、尚未睁眼的虫足。砖色是那种被雨水泡透百年、又被阴气腌渍千年的青,泛着幽暗油光,每一块砖面上都沁着水珠,却不见滴落——水珠悬停在砖棱上,浑圆、凝滞,像一只只鼓胀欲裂的灰瞳。
墙上,一行红字。
不是喷漆,不是刷写,是刻进去的——刀锋深陷砖肌,再灌入赤色浆液,如今已干涸龟裂,边缘翘起薄如蝉翼的朱砂皮。字迹是旧式楷书,笔画顿挫如断骨:“慎勿下车”。
“慎”字最后一捺,拖得极长,斜斜刺入下方砖缝,末端竟微微弯钩,像一枚倒悬的钩镰,钩尖正对着我左脚鞋面。
我浑身汗毛倒竖,脊椎骨节一节节凉,仿佛有冰针顺着尾椎往上扎。想退,双脚却钉在原地,鞋底与地板之间,竟似生出一层薄薄的、黏腻的胶质,吸住脚掌,越挣越紧。
就在这时,视线不受控地往下坠。
低头。
右脚乐福鞋的黑色牛津革鞋面,在昏光里泛着哑光。鞋舌平整,金属扣锃亮,鞋带?——没有鞋带。
可我的目光,却死死锁在右脚鞋带上。
它散开了。
一根深棕麂皮鞋带,松垮垮垂落,一端搭在鞋尖,另一端拖至地面,末端浸在雾气里,湿漉漉地蜷曲着,像一条刚离水的死蚯蚓。
荒谬感如冰锥凿进太阳穴——我今天穿的是乐福鞋。无带、无扣、一脚蹬进的软底便鞋。我亲手系过鞋带的最后一天,是上周三,穿那双旧马丁靴赶末班地铁。
可这鞋带……它就在那里。
我甚至能看清它表面细微的纤维走向,看清它被反复踩踏后磨出的毛边,看清它末端沾着一点暗红泥点——那颜色,和墙上“慎”字钩尖渗出的锈红,一模一样。
我猛地抬头,想甩掉这幻视,想确认自己是否已神志昏聩。
前排。
那个穿墨绿针织衫的女孩不见了。
她刚才还在。二十分钟前,她坐在我斜前方,低头刷手机,屏幕蓝光映着她苍白的侧脸,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,在灯光下偶尔一闪。我甚至记得她抬手撩时,腕骨凸起的弧度,像一小截被溪水磨亮的枯枝。
现在,座位空着。
但不是“空”。
椅面上,静静躺着一缕头。
湿的。
乌黑、细韧、带着水汽蒸腾后的微卷,约莫十公分长,末端齐整如刀裁——绝非自然脱落。它盘踞在深蓝色绒布椅面上,像一条被钉住的微型黑蛇。而就在丝中央,缠绕着半片银杏叶。
不是枯叶。
是新鲜的。叶形完整,扇缘微翘,叶肉厚实,通体呈一种病态的、近乎透明的嫩黄。可叶脉……
叶脉是红的。
不是叶绿素褪尽后的褐红,是鲜活的、奔涌的、正在搏动的猩红。血丝在叶肉下蜿蜒爬行,粗细不一,最粗的一根,如蚯蚓般拱起叶面,微微起伏;细者则如蛛网密布,将整片叶子织成一张微缩的、搏动的血管图谱。更骇人的是,那血丝并非静止——它正缓慢地、一寸寸地,向丝根部蔓延。所过之处,黑悄然转为暗褐,继而泛出铁锈般的暗红光泽,仿佛那血,正沿着丝的毛鳞片,逆流而上。
我胃里一阵翻滚,喉头涌上酸苦胆汁。
就在此刻,车厢广播突然“滋啦”一声,炸响。
不是电子音,是人声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,沙哑、扁平,毫无起伏,像用砂纸一遍遍打磨过声带:“青石桥站……已过……请……勿……下……车……”
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,余韵在雾中震颤,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。话音未落,头顶灯管“啪”地爆裂!
黑暗劈头盖脸砸下。
但只有一瞬。
再亮起时,光线变了。
不再是惨白日光灯,而是昏黄、摇曳、带着油脂燃烧气息的暖光——像一盏悬在祠堂梁上的老式煤油灯。光晕在雾中晕染开,边缘毛茸茸的,照见车厢壁上,不知何时浮出大片大片的暗色水渍。水渍形状诡异:有的如蜷缩的婴孩,有的似交叠的手印,更多的,则是无数个模糊的、朝向车门方向的脚印——湿漉漉的,鞋底纹路清晰,却全无主人,只余印痕,在墙壁上无声延伸,一直没入前方幽暗的车厢尽头。
我下意识攥紧扶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