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扶手冰凉刺骨,可掌心却黏腻一片。摊开手——不是汗。
是水。
一汪浅浅的、泛着青灰的水,静静卧在掌心,水面倒映出我扭曲变形的脸,还有……我身后,那半截青砖墙的倒影。墙上红字依旧,只是“慎”字那一捺的钩尖,此刻,正稳稳抵在我倒影的左眼瞳孔中心。
我猛地合掌!
水从指缝挤出,滴落在地。
“嗒。”
声音清脆,却在死寂中激起层层回响。
每一滴水落地,都漾开一圈涟漪——涟漪扩散,竟在水泥地上显出短暂的、水印般的字迹:“青石桥”、“青石桥”、“青石桥”……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如无数张嘴在无声开合。
我踉跄后退一步,后背撞上冰冷的车厢壁。
壁上水渍骤然变深,裂开一片浓稠的黑。黑影蠕动,渐渐凸起,竟浮现出一张人脸的轮廓——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角向下弯成一道僵硬的弧线。是司机!他本该在驾驶室,可这张脸,却从我身后的墙壁里,一点点“浮”了出来,皮肤是死鱼肚皮般的灰白,眼皮半掀,露出底下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巩膜。他的嘴唇开合,却没有声音,只有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陈年机油与腐烂银杏果的甜腥气,扑面而来。
我转身想逃,双脚却像被钉入地板。
低头——那根“不存在”的鞋带,不知何时,已悄然缠上了我的右脚踝。
麂皮带子湿滑冰冷,正一寸寸向上攀爬,勒进袜口,勒进小腿肌肉。每一次收紧,都带来一阵钝痛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齿在啃噬皮肉。我伸手去扯,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皮革,而是某种温热、富有弹性的活物表皮,上面覆着细密的、湿冷的绒毛……
就在这时,前排空座上,那缕湿,动了。
它缓缓抬起,像被无形丝线牵引,悬停于半空。缠绕其上的半片银杏叶,叶脉中的血丝骤然暴涨!猩红瞬间漫过整片叶子,叶肉变得半透明,内里竟浮现出密密麻麻、急游走的黑色小点——是虫卵?还是……跳动的微小心脏?
丝绷直,如箭离弦,直射我的左眼!
我本能闭目,却听见“噗”一声轻响,温热液体溅上眼皮。
睁开眼。
那缕,已消失。
而我的左眼视野里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枚银杏叶耳钉。
就嵌在我左眼的下眼睑内侧,紧贴眼球。冰凉,坚硬,叶形纤毫毕现。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细微的锯齿边缘,正轻轻刮擦着湿润的眼球表面。
我抬手想抠,手指却在半途僵住。
镜面般的车窗玻璃上,映出我的脸。
可那张脸上,左眼的位置,是一片空白。
没有眼睑,没有睫毛,只有一片光滑、惨白、毫无起伏的皮肤,像一张被精心糊平的、崭新的宣纸。
而就在这片“宣纸”的正中央,赫然印着一个鲜红指印——拇指大小,边缘清晰,指腹纹路分明,正中一点,微微凹陷,仿佛刚刚被人,用尽全力,按了下去。
指印的红色,与墙上“慎勿下车”的朱砂,同出一源。
我张开嘴,想出任何一点声音——尖叫、呜咽、咒骂……
喉咙里,却只滚出一串湿漉漉的、咕噜作响的杂音。
像一口深井,正被缓慢注满浑浊的泥水。
这时,车窗外,雾霭深处,传来一声悠长、喑哑的梆子响。
“笃——”
紧接着,第二声。
“笃——”
第三声,迟迟未至。
车厢顶灯,彻底熄灭。
唯有那半截青砖墙,兀自泛着幽微的、不祥的青光。墙上红字,在绝对的黑暗里,竟开始缓缓渗出粘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,顺着砖缝蜿蜒而下,滴落于地,积成一小滩,映着远处隧道口透来的、惨淡的微光——那光里,隐约可见滩中倒影:不是我的脸,而是一座石桥的剪影。桥身斑驳,桥下无水,唯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、缓缓旋转的墨色旋涡。旋涡中心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缓缓睁开一只眼睛。
我低头,最后一次看向自己的脚。
乐福鞋依旧光洁。
鞋带,早已不见。
可右脚踝上,却多了一圈深褐色的、干涸的环状印记。
像一道绳索勒过的旧痕。
又像……一道,无法擦除的,青石桥站的车票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