嗒。
我屏住呼吸,缓缓侧身,目光顺着椅背扶手向下移。
扶手上,搁着一只手掌。
皮肤惨白,青筋浮凸如蚯蚓盘踞,指甲修得极短,边缘却泛着不祥的灰黑色。食指正一下一下,轻轻叩着椅背——
嗒。
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那只手,袖口是靛蓝粗布,磨损得亮,袖口边缘,用同色棉线密密缝了一圈细小的锁边针脚。
和我外套袖口内衬的针脚,一模一样。
我几乎是扑过去扯自己左袖——布料撕裂声刺耳。内衬翻出,针脚细密、工整、带着旧时代女工特有的耐心与偏执。
完全一致。
冷汗顺着脊椎沟壑往下淌,黏腻冰凉。
就在此刻,整辆公交车,毫无征兆地,启动了。
没有离合器的咬合,没有柴油机的震颤,没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。它只是……滑了出去。
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墨玉,无声无息,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坠势。窗外景物开始流动,却并非寻常街景——梧桐树干扭曲拉长,枝桠如枯爪伸向车顶;广告牌上的女明星面孔融化、重组,嘴唇开合,却听不见声音;远处楼宇的轮廓在视野里反复折叠、展开,像一本被无形之手快翻动的残破族谱。
我死死攥着那张车票,指节白。
忽然,车票正面,编号“oooo”的最后一个零,开始渗出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。
不是墨,不是颜料。
是血。
新鲜的,温热的,带着铁腥气的血,正从纸纤维深处,一滴,一滴,缓慢渗出,沿着树字边缘蜿蜒爬行,像一条微型的、苏醒的赤练蛇。
我猛地抬头,望向驾驶座。
空无一人。
方向盘静静悬在黑暗里,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灰白色粉末,像久未擦拭的骨灰。
可就在我目光触及的瞬间,方向盘中央,那枚圆形喇叭按钮,极其轻微地——凹陷了下去。
“叮。”
一声极轻的蜂鸣。
不是来自喇叭。
是来自我左耳深处。
仿佛有根冰冷的银针,正顺着耳道,缓缓旋入颅骨。
我下意识抬手去捂耳朵。
指尖触到耳垂的刹那,才觉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,多了一粒硬物。
一颗小小的、圆润的、温热的……
槐米。
新采的,未晒干,表皮还裹着晨露般的微潮,捏在指腹间,竟微微搏动,像一颗被摘下不久、尚存余温的心脏。
我僵在原地。
车厢顶灯,终于亮了。
不是暖黄,不是惨白。
是幽绿。
光线自天花板漫溢而下,不照人脸,只舔舐座椅扶手、窗框边缘、以及——我手中那张车票。
血珠在绿光下泛着紫黑色光泽,正加蔓延,已悄然爬过“oooo”的最后一笔,开始向空白的日期栏侵蚀。
而就在这幽绿光芒彻底铺满车厢的同一瞬,我听见身后,传来一声极轻、极慢的叹息。
不是来自乘客。
不是来自司机。
是来自我自己的后颈。
那气息拂过皮肤,带着陈年樟脑与新坟泥土的混合气味,温热,潮湿,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——
仿佛那个声音,早已在我脊椎骨缝里,住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