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置镜头忠实地拍下我一人,可现实里,他确凿存在,目光如钉,扎在我太阳穴上。
我猛地抬头。
他坐回原位,重新望向窗外,肩膀松弛,姿态闲适,仿佛从未动过。
可我后颈汗毛倒竖——方才那三秒,他根本没在看窗外。他在看我。用倒影的眼睛,用镜头的眼睛,用一切不该属于他的“视觉”。
车厢广播忽然响起,女声甜腻:“前方到站,青崖坳。请下车旅客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青崖坳。
我心头一沉。
这站名,我从未在列车时刻表上见过。查过三遍。无此站,高德地图无此站,连本地老司机都摇头说:“青崖坳?山沟里连条土路都没有,哪来的火车站?”
可此刻,车轮声渐缓,铁轨摩擦声由尖锐转为喑哑,窗外山势陡然收束,两侧峭壁如巨兽獠牙般合拢,嶙峋黑岩上,竟真凿出一方斑驳站牌——青崖坳。三个字用红漆刷就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暗褐的木纹,像干涸的血痂。
车停了。
门“嗤”一声打开。
冷风灌入,带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陈年檀香混着铁锈的味道。
没人下车。
也没人上车。
整节车厢,唯我一人。
唯我一人?
我扫视四周——空座连绵,椅背标签在昏光里泛着幽绿荧光:7b、8c、9a……可每个座位扶手上,都搭着一件衣物:皱巴巴的蓝布工装、褪色红围巾、印着褪色卡通熊的儿童小外套……它们安静地伏在那里,仿佛主人只是起身去了洗手间,随时会笑着坐回原位。
可没有脚步声。
没有咳嗽声。
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。
只有风,在空座间穿行,掀起那条红围巾一角,露出底下座椅皮革上,一道新鲜的、蜿蜒的抓痕——五道,深及海绵层,边缘翻卷着暗红纤维,像刚撕开的皮肉。
我喉咙紧,目光钉在灰夹克男人身上。
他仍望着窗外。
我咬牙,慢慢起身,朝他走去。
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,每一步都像踩在冻硬的尸皮上。
三步。
他没动。
五步。
我已站在他斜后方。
他后颈有颗痣,米粒大小,长在第七颈椎棘突旁,皮肤微凸。我曾在无数个加班深夜,对着浴室镜子反复确认过自己后颈——光滑,无痣。
可此刻,我分明看见,倒影里,我后颈那颗痣,正随着我呼吸微微起伏。
我僵住。
倒影里,我后颈有痣。
而我的真实皮肤上,什么也没有。
冷汗顺着脊椎滑下,冰凉刺骨。
我猛地抬头,看向车窗。
灰夹克男人的倒影,依旧直视着我。
但这一次,它抬起了左手。
不是模仿我。
是主动抬起。
五指缓缓张开,掌心朝外,正对我的脸。
那手掌上,赫然覆着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灰翳,像蒙了一层陈年蛛网,又似凝固的雾气。
我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倒影的手,纹丝未动。
可就在我后退的瞬间——
窗外,山影骤然扭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