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,车窗像一块蒙尘的旧铜镜,映出我模糊的轮廓——颧骨削薄,眼窝微陷,喉结在衣领下微微滚动。窗外是连绵的灰白山影,铁轨在雾里蜿蜒如一道未愈合的旧伤。车厢里很静,只有空调低频嗡鸣,像某种沉睡巨兽腹中缓慢搏动的心跳。我下意识抬手,想拨开额前一缕被汗黏住的碎。
手刚抬起三寸,窗玻璃上那个“我”,却还垂着头,指尖悬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
我顿住,屏息。
一秒。两秒。
直到第七次眨眼的间隙——那倒影才忽然抬手,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被猛地拽了一把,指尖迟滞地划过额角,仿佛在擦拭并不存在的冷汗。
我数过:整整零点八秒。
不是快,不是慢,是卡在时间褶皱里的滞涩。像老式胶片放映机突然失,帧与帧之间被强行撕开一道细缝,漏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静默。
我眨了眨眼。
倒影闭上了眼。
可它没睁。
三秒。
我盯着那两片紧阖的眼皮,数得极准:一千零一、一千零二、一千零三……第三声“零三”落进耳膜的刹那,它眼皮才倏然掀开——瞳孔漆黑,没有反光,像两口干涸的枯井,直直望向我身后。
我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荡。座椅空着,扶手冰凉,连一丝余温都没有。
再转回来——倒影仍望着我身后,嘴角甚至没动,可那眼神已变了:不是茫然,不是惊疑,是一种近乎熟稔的、带着审判意味的凝视。仿佛它早已看过我千遍万遍,而我只是它漫长守候中,终于踱入镜头的一粒微尘。
我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用痛感锚定自己还在人间。
就在这时,斜后方传来一声轻响。
咔。
像一枚生锈的铜扣,被手指不经意弹开。
我侧眸。
三排之外,靠窗坐着一个男人。
他穿一件灰夹克,洗得泛白,肘部磨出毛边,袖口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。头短而硬,根根朝天支棱,像被雷劈过又倔强活下来的枯草。他没看我,只静静望着窗外——山影正一帧帧掠过他的侧脸,光影在他颧骨上爬行,如活物游走。
我屏住呼吸,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微屈,朝他方向虚点一下。
倒影里,我的手指抬起来了。
可那个灰夹克男人的倒影——
它没看他窗外。
它真正地、毫无偏差地,直视着我。
不是透过玻璃看我,是穿透玻璃,穿透我的皮囊,穿透我后颈突突跳动的血管,穿透我颅骨内尚未冷却的脑脊液,直抵我此刻正疯狂泵血的视神经末梢。
它在看我。
而它的本体,仍面朝窗外,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我喉头一紧,胃里泛起一股铁锈味。
这不是错觉。
我试过三次。
第一次,我歪头。倒影歪头,慢零点八秒;灰夹克男人倒影,头未偏,眼珠却随我转动,瞳仁如墨玉浸水,幽深无波。
第二次,我抿唇。倒影抿唇,慢零点八秒;灰夹克男人倒影,唇线绷直如刀锋,嘴角却无声向上牵了一毫米——一个绝非人类能自然做出的、精确到微米的弧度。
第三次,我猛然吸气。胸腔扩张,肋骨顶住衬衫布料出细微摩擦声;倒影胸膛鼓起,慢零点八秒;灰夹克男人倒影,鼻翼翕张,气息却比我还早半拍——仿佛它早已预知我将吸气,提前为我备好了空气。
同步。
唯有它同步。
其余所有倒影,皆在时间之外踟蹰。
我悄悄摸向裤袋,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。解锁,调出前置摄像头——屏幕亮起,映出我惨白的脸,额角沁汗,瞳孔收缩如针尖。我死死盯住屏幕里自己的眼睛。
眨。
屏幕里,“我”闭眼。
停顿。
三秒后,“我”睁眼。
可就在那三秒的绝对死寂里,屏幕右下角,赫然映出灰夹克男人的身影——他不知何时已转过头,正隔着两排座椅,静静望来。
而我的手机屏幕,竟未映出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