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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0章 椅背幽绿的生卒年(第1页)

我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里醒来的。不是冷,是那种从脊椎尾端一寸寸往上爬的、带着铁锈味的阴冷——像有人把冰凉的铜钱塞进了我的后颈衣领,又顺着脊沟缓缓滑落。车厢在晃,但不是惯常的颠簸,而是缓慢、滞重、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着,在虚空里一寸寸挪移。我下意识摸向头顶的灯控开关,指尖刚触到塑料面板,啪嗒一声,整节车厢的灯光齐刷刷熄了。不是渐暗,不是闪烁,是斩断般的、绝对的黑。连窗外掠过的站台广告牌那点微光也瞬间被吞没,仿佛这列地铁正驶入一条没有出口的、活体的食道。

黑暗只持续了三秒。

三秒后,幽绿的光浮了起来。

不是亮起,是“浮”——像水底泛起的磷火,无声无息,却带着沉甸甸的湿度。应急灯嵌在车厢顶棚四角,灯罩蒙着薄薄一层灰白霉斑,光线穿过霉层,滤成一种病态的、近乎腐烂青苔的绿。这光不照物,只描边:座椅扶手的弧度、窗框的锈蚀裂痕、对面乘客垂落的手指关节……全都浮在绿雾里,轮廓清晰得诡异,内里却空无一物,像一张张被抽掉血肉、只剩蜡质表皮的面具。

我屏住呼吸,目光扫过左侧一排硬塑座椅。就在那一瞬,我听见了声音——极轻,极细,像指甲在玻璃上反复刮擦,又像干枯的蝉蜕在风里簌簌震颤。不是来自耳畔,是直接钻进太阳穴深处,在颅骨内壁轻轻叩击。

我猛地转头。

所有座椅靠背,全在光。

不是灯管,是刻痕本身在渗光。浅浅的凹槽里,浮出一行行灰白色的字迹,字形瘦硬,笔画边缘微微晕染,仿佛墨汁刚被水洇开,又仿佛是某种活物在皮革与硬塑的夹层里,用爪子慢慢抠出来的。

第一行:

王秀兰1953–1987

字体端正,楷中带隶意,像是老式搪瓷杯上印的厂名。可“1987”后面的破折号,末端微微上翘,像一道未闭合的伤口。

我喉结滚动,手指掐进掌心,强迫自己往下看。

第二行:

李国栋1961–1987

这名字让我心头一跳。李国栋?我小学隔壁班那个总穿洗得白蓝布衫、替老师抄黑板报的男生?他初中就随父母调去东北了……可这字迹,这年份,这幽绿底色里浮出的姓名,像一根冰冷的针,直直扎进我记忆的褶皱里。我下意识摸向裤兜里的旧手机——屏幕还亮着,时间显示:23:47。日期栏却一片模糊,像被水浸透的墨迹,只勉强辨出“1o月”二字。

第三行、第四行……我数得极慢,每一眼都像在掀开一口棺盖。

张素芬1958–1987

周卫东1965–1987

林小雨1972–1987

……

十七个名字。不多不少。

每一个名字后面,生卒年份都如刀刻斧凿,分毫不差:“195x–1987”,而死亡年份后的“1o月17日”,则以更细、更密的小字挤在右下角,像一行不敢声张的注脚。那数字“17”尤其刺眼——两横一竖,竖笔拉得极长,末端收锋处竟有细微的、类似泪滴的墨点悬垂着,在幽绿光里微微反光。

我数到第十六个名字时,胃里突然翻涌起一股酸腐气,眼前黑。我扶住座椅扶手,指腹蹭过冰凉的塑料表面,却摸到一道细微的凸起——不是刻痕,是胶痕。低头细看,扶手上贴着半截褪色的蓝色胶带,胶带边缘卷曲,露出底下一行几乎磨平的铅笔字:“车号:87-1o17”。

87-1o17。

1987年1o月17日。

我浑身血液骤然凝滞。

就在这时,最后一排靠窗的座椅靠背,那片本该空白的深灰色硬塑表面,毫无征兆地浮出第七行字。它比前十六行更淡,更虚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书写,字形也略显歪斜,仿佛执刀者手腕在抖:

陈默?待补。

“陈默”两个字,是标准印刷体,却偏偏在“默”字右下方,多了一道短促的、未完成的斜划——像写到一半,刀尖被什么猛地拽偏。而那个问号,圆润得过分,像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,悬在“默”字最后一横的尽头。至于“待补”二字,则是另一种笔迹:狂草,潦草到近乎癫狂,墨色浓重如血痂,每个字的末笔都狠狠戳进塑料表层,留下细小的、蛛网状的裂纹。

我死死盯着那“陈默?待补”。

陈默。

是我。

我身份证上的名字。我工牌上的名字。我母亲临终前攥着我手腕、一遍遍念叨的名字。

可我生于1992年。

我从未在1987年存在过。

我踉跄后退,后背撞上冰冷的车门。门缝里漏进一丝风,带着地下隧道特有的土腥与铁锈混合的浊气。就在这风拂过耳际的刹那,我听见了——不是声音,是“感觉”:十七个名字,同时在我颅内轻轻共振。不是读音,是笔画在震动。王秀兰的“兰”字草头三点,李国栋的“栋”字木字旁,张素芬的“芬”字草字头……它们像十七根细弦,被同一阵阴风拨动,在我脑髓深处嗡鸣。嗡鸣声越来越响,渐渐叠合成一个低沉、浑浊、带着金属摩擦感的男声,一字一顿,碾过我的耳膜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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