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补……上……你……的……名……字……”
我猛地抬头。
车厢顶棚的应急灯,绿光忽然剧烈明灭。每一次明灭之间,时间被拉长、扭曲——我看见对面玻璃窗映出的自己,脸在绿光里惨白如纸,可就在光影切换的刹那,镜中我的左眼瞳孔里,竟倒映出另一张脸:女人,三十岁上下,齐耳短,鬓角有一颗褐色小痣,嘴角微微下垂,眼神空洞地望着我。她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藏青色双排扣列宁装,衣领僵硬地立着,像两片铁叶子。
我惊得后退一步,再定睛——玻璃里只有我自己,大汗淋漓,瞳孔因恐惧而缩成针尖。
可就在我眨眼的瞬间,左手腕内侧,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灼痛。
我一把撸起袖子。
皮肤完好无损。可就在桡骨内侧、脉搏跳动的位置,赫然浮现出一枚浅褐色印记——不是胎记,不是淤青,是清晰的、刚刚烙上去的印章。印文是四个小篆:
八七·十·十七
印泥鲜红欲滴,边缘还微微烫。
我疯了一样掏出手机,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。打开备忘录,新建一页,输入:“1987年1o月17日,生了什么?”
送。
屏幕一闪,弹出系统提示:
【网络不可用。正在尝试连接……】
【连接失败。】
【检测到本地时间异常:当前设备时间与轨道信号基站同步失败。建议重启设备。】
我盯着那行字,喉咙紧。
就在这时,车厢广播突然响起。不是电子女声,是种沙哑、断续、仿佛从老旧磁带里抠出来的男声,每个字都带着电流杂音:
“……下一站……永宁路……请……注意……安全……”
“永宁路”三个字刚落,整节车厢猛地一震!不是刹车,是下沉——像整列地铁被一只巨手攥住,狠狠掼向地心。所有应急灯疯狂频闪,绿光在墙壁上投下巨大、扭曲、不断伸缩的人形剪影。我扑向车窗,想看清外面——可玻璃外不再是隧道壁,而是一片浓稠、翻涌的墨色雾气,雾中隐约浮沉着褪色的站名牌残骸:“永……宁……路……1987……”字迹被雾气腐蚀得残缺不全,像被水泡烂的讣告。
雾气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人形。是十七把空荡荡的、蒙着灰布的硬塑座椅,正缓缓旋转着,椅背朝外,面向车厢中央。每把椅子的靠背上,“王秀兰”“李国栋”……那些名字在幽绿光里忽明忽暗,像是七双睁开又闭上的眼睛。
而最前排那把椅子,靠背空白处,“陈默?待补”六个字,正一寸寸变深、变实。问号开始渗出暗红,像新鲜的血珠沿着笔画蜿蜒而下,在塑料表面拖出细长的、温热的痕迹。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擂鼓般撞击耳膜。
我听见指甲在塑料扶手上刮擦的锐响——是我的手,正不受控制地抬起来,指尖颤抖着,指向那行未完成的字。
我听见一个声音,既像我自己的,又像十七个人的合声,在我齿缝间低语:
“……刻吧……”
“……你的名字……本来就在那里……”
“……只是……忘了……”
我抬起右手。食指指尖,不知何时已渗出血珠。血珠饱满、赤红,在幽绿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它悬在指尖,微微颤动,像一颗等待坠落的、滚烫的种子。
车厢顶棚,最后一盏应急灯,滋啦一声,爆裂。
黑暗,重新降临。
但这一次,黑暗里浮起了光——十七点幽绿的光斑,悬浮在半空,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。而第十八点光,正从我指尖的血珠里,悄然萌生。
它很微弱。
它很温暖。
它正一寸寸,朝着那行“待补”的刻痕,无声地、坚定地,飘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