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地铁三号线末节车厢的玻璃门边,领带歪斜,西装左袖口沾着一点干涸的咖啡渍——是今早赶稿时打翻的。车厢里空得反常,只有我、一个戴毛线帽的老太太,和对面长椅上蜷缩着的穿黑风衣的男人。灯光忽明忽暗,像垂死萤火虫在铁皮穹顶下抽搐。报站声沙哑断续:“下一站……青槐路……请乘客……注意安全……”
我低头看表:23:47。末班车本该在23:5o车,可列车已停靠青槐路站三分钟有余,车门开合三次,无人上下。站台空荡,连保洁员的绿胶鞋都消失了。只有头顶那盏灯,滋啦一声,彻底熄了。
就在这片昏黄将坠未坠的间隙里,我摸向裤袋——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棱角。我的手机。
它不该在这里。
三天前,我在青槐路站b出口被撞了一下,公文包甩飞,文件散落一地。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蹲下来帮我捡,递还手机时,我分明看见屏幕裂了一道细纹,像蛛网裹住“未接来电:1”的提示。我道了谢,没解锁,直接塞回口袋。当晚回家冲澡,擦干身子才现——手机不见了。我翻遍浴室地砖缝、洗衣机滚筒、沙垫底,甚至撬开马桶水箱盖。它像被地底的潮气吸走了,再没出现。第二天,我咬牙买了新机,旧号携转,sIm卡重装,一切如常。
可此刻,它正躺在我的右后裤袋里,沉甸甸,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、微弱的余温。
我把它掏出来。
黑色机身,边缘磨损处泛出银灰底色——是我的旧机。屏保还是去年黄山云海的照片,像素略糊,右下角还留着我用指甲刻的“x-7”记号(那是我给第七个退稿编辑起的代号)。我拇指按向电源键。屏幕亮起,幽蓝冷光映亮我眼下的青黑。锁屏界面干净,无通知,无未读消息。只有一行小字浮在云海上方:【上次使用时间:3天前23:49】
我喉结滚动,点开通话记录。
最新一条,呼出。
时间:3天前23:49。
号码:139**8827。
我浑身一僵。
这号码……是我自己的。
不是新机号码。是旧号,是那个早已注销、被运营商标记为“停机保号”的尾号8827。我盯着那串数字,仿佛它正从屏幕里爬出来,缠住我的视神经。手指不受控地点开详情页——弹出的不是常规通话摘要,而是一张黑白截图:模糊的监控视角,拍的是青槐路站b出口闸机内侧。画面中央,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背对镜头,正举起手机贴向耳畔。他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圈银戒,戒面朝外——和我右手无名指上这枚,一模一样。
截图右下角,印着两行小字:
【影像来源:青槐路站b口23:49:16】
【同步录音已载入:请播放】
我点了播放。
听筒里没有电流杂音,没有拨号音,只有一段被压缩过的、带着金属腔调的人声,缓慢,平稳,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齿轮在颅骨内碾过:
“别报警。”
停顿两秒。
“你已上车三次。”
声音落下的瞬间,车厢顶灯“啪”地炸裂。碎玻璃簌簌落下,却没砸在人身上,而是悬停在半空,像被无形蛛网兜住,折射出无数个扭曲的我。老太太仍坐着,头微微歪向左肩,脖颈弯折的角度绝非常人所能承受;黑风衣男人则缓缓抬起了脸——他没有五官。整张脸是平滑的、泛着蜡质光泽的肉色平面,唯独左眼位置,嵌着一枚小小的、正在旋转的圆形镜片,镜中倒映的,正是我此刻举着手机、瞳孔骤缩的脸。
我猛地转身,想逃向车门。
可车门没开。
玻璃门内侧,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膜。像凝固的唾液,又像冷却的树脂。我伸手去推,指尖陷进去半寸,黏滞,微凉,带着极淡的铁锈味。我用力拽,膜纹丝不动,反而越拉越紧,像活物般裹住我的食指与中指。我听见自己指骨出轻微的“咔”声——不是断裂,是错位,是某种更古老、更耐心的校准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动了。
不是来电,不是短信,是系统级弹窗,覆盖整个屏幕,字体猩红如未干血痂:
【检测到异常时空锚点】
【用户Id:x-7(青槐路站b口第3次循环体)】
【当前坐标:地铁三号线末节车厢·非标段】
【建议操作:立即拨打11o】
我盯着那行“建议操作”,胃里翻涌起酸腐的胆汁。手指悬在拨号键盘上方,汗珠顺着指腹滑落,在“1”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我按了下去。
“1”。
屏幕闪动,键盘浮现。
“1”。
第二声轻响,像叩击棺盖。
“o”。
第三下,指尖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