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屏住呼吸,拇指悬停在绿色拨号键上方,离它仅剩一毫米。
就在这一毫秒的静止里——
听筒里,毫无征兆地,响起了我的声音。
不是录音,不是合成,是此刻、此地、由我声带震颤出的、带着喘息与颤音的真实人声:
“别报警。”
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我根本没开口!
可那声音还在继续,一字一顿,清晰得能听见唾液在齿间迸裂的微响:
“你已上车三次。”
我猛地抬头,望向车厢连接处的拱形镜面。镜中映出我的倒影:西装凌乱,面色惨白,右手高举手机,拇指正死死按在绿色拨号键上——而我的嘴唇,紧紧闭着,纹丝未动。
镜中那个“我”,却在笑。
嘴角向耳根撕裂,露出森白牙齿,牙龈泛着不祥的紫灰色。
我踉跄后退,脊背撞上冰冷的玻璃门。那层黏膜突然沸腾起来,无数细小的气泡在表面鼓胀、破裂,每破一个,便浮出一行褪色墨迹:
【第一次:你丢了手机,没报警】
【第二次:你看见镜中多出一人,没报警】
【第三次:你听见自己声音,仍没报警】
墨迹未干,镜面“哗啦”一声,整块剥落。
不是碎裂,是蜕皮。
脱落的玻璃后,并非车厢墙壁,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、布满暗红锈斑的金属阶梯。阶梯两侧,每隔三米,钉着一盏煤油灯。灯焰幽绿,摇曳不定,将阶梯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、极瘦,像无数只交叠的手,正缓缓向上攀爬。
阶梯尽头,传来规律的“嗒、嗒、嗒”声。
是皮鞋跟敲击铁阶的声音。
不快,不慢,每一步,都恰好踩在我心跳的间隙。
我低头看手机。
屏幕自动跳转至通话记录页。
最新一条,呼出。
时间:此刻,23:5o。
号码:11o。
而拨号键下方,多出一行小字,以极细的楷体浮现在屏幕底部,仿佛刚被人用针尖蘸着胆汁写就:
【接通中……您拨打的号码,正在另一端等待您的声音】
我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
风衣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。他依旧没有脸,但那枚旋转镜片里,映出了我身后阶梯的全貌——阶梯并非向下,而是向上延伸,消失在浓稠如沥青的黑暗里。镜中,阶梯两侧的煤油灯,正一盏接一盏,熄灭。
熄灭的顺序,是从下往上。
而最顶端那盏灯,焰心忽然爆开一朵猩红火花。
火花落地,化作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。
纸面朝上,印着三行打印字,宋体,小四号,边距精准得令人窒息:
【青槐路站b口监控补录说明】
【2o23年11月7日23:49分,该时段监控设备遭电磁脉冲干扰,数据损毁】
【唯一有效存档:乘客x-7手持手机自拍影像(见附件)】
附件图标闪烁。
我点开。
画面剧烈晃动,镜头仰角,拍的是地铁车厢顶棚。荧光灯管一根接一根熄灭,最后只剩一盏,在画面正中央,滋滋作响。灯下,一只戴着素圈银戒的手,正将一部黑色手机缓缓举起——镜头随之上移,掠过颤抖的腕骨、绷紧的颈侧肌肉,最终定格在一张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