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仰起脸。
灯笼纸面,那“十七路”三字正缓缓褪色,墨迹如活物般游走、重组——
“十七”二字消散,化作两缕青烟,盘旋升腾;
“路”字拉长、扭曲,笔画延展、虬结,最终凝成一个古篆:
“归”。
与此同时,灯笼“噗”地一声,亮了。
不是暖黄,不是惨白,而是一种极纯粹、极幽邃的靛青色光。光不扩散,只凝成一道纤细光柱,垂直打落,将我全身笼罩其中。光柱里,无数细小的金色尘埃悬浮、旋转,每粒尘埃中,都映着一个我:穿校服的我,在路灯下奔跑;穿西装的我,在会议室里递文件;穿病号服的我,在消毒水气味里攥着母亲的手……十七个我,十七种姿态,十七段光阴,全在靛青光里无声上演,又无声湮灭。
光柱尽头,灯笼之下,雾霭豁然中分。
那里没有出口,没有街道,没有梧桐树影。
只有一面镜。
青铜镜,镜框雕着十七只衔尾蛇,蛇目镶嵌琉璃,幽光流转。镜面非铜非水,而是流动的、粘稠的墨色,如未干的砚池。
镜中,映不出我的脸。
只映着这十七级青石阶,一级级向下延伸,深不见底。阶旁,立着十七盏熄灭的灯笼,每一盏纸面上,都印着不同年代的“十七路”Logo:民国铅印体、八十年代美术字、千禧年荧光喷绘……而第十七盏,就在我脚下,灯纸崭新,墨色淋漓,正印着我今晨在便利店玻璃门上瞥见的、自己疲惫倒影的轮廓。
镜沿下方,一行小字浮现,字字如刀刻:
“阶尽处,非终点,乃起点重标。”
我伸出手。
指尖距镜面尚有三寸,镜中那十七级台阶,忽然齐齐震动。
第一级石面,裂开。
第二级,凸起。
第三级,塌陷。
……
第十七级,缓缓翻转。
青石背面,赫然是另一面镜。
更小,更暗,镜中只映着我此刻伸出的手——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,纹路清晰,而每一道掌纹深处,都蜿蜒着一条微缩的青石阶,共十七级,级级通向掌心命门。
雾,彻底静了。
木鱼声,停了。
唯有那盏靛青灯笼,静静燃烧,光柱如脐带,将我与镜、与阶、与所有“我”,牢牢系于一点。
我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却陌生得如同隔着厚厚一层水幕:
“原来……我不是乘客。”
“我是第十七盏灯。”
“也是……最后一级阶。”
话音落,灯笼光骤然炽盛。
靛青转为纯白。
白光吞没一切之前,我最后看见的,是镜中自己嘴角,缓缓扬起的一抹笑意——
那笑意,既非恐惧,亦非释然,而是一种……终于抵达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光,炸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