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摸外套内袋,指尖触到硬物:那张旧乘车卡。我把它抽出来。
卡面朝上。
荧光灯幽绿的光线下,卡面本该空白的位置,竟浮出一行微凸的烫金小字,正与灯笼背面墨痕同出一辙:
“第十七次,阶尽灯明。”
风起了。
不是隧道穿堂风,而是自台阶上方雾中来,带着陈年宣纸燃烧后的焦香,与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檀香混着铁锈的腥甜。灯笼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不是灯亮,而是灯笼纸面,裂开一道细缝。
裂缝笔直向下,从龙正中劈开,贯穿“十七路”三字,直至灯底。裂缝边缘,纸纤维微微翘起,露出底下暗红底衬——那红,像干涸百年的血痂,又像朱砂混着生漆层层髹涂而成。
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是那个米色风衣的女人。她抬起手,不是捂嘴,而是缓缓指向我脚下——她的食指在抖,指甲盖泛着青紫。
我低头。
第一级青石上,不知何时,浮出一个浅浅的脚印。
不是我的。
鞋码偏小,纹路是旧式解放鞋的菱形底,印痕边缘微微泛潮,仿佛刚踩上去,水汽尚未散尽。
而印痕旁,用极细的炭条写着两个字:
“阿沅。”
我名字。
外婆叫我小名,父母早逝后,再无人这样唤我。
雾,忽然浓得化不开。
它不再静止。
它开始旋转,以灯笼为轴心,缓慢、庄严、不容抗拒地旋成一道灰白涡流。涡流中心,隐约传来木鱼声——笃、笃、笃——不快不慢,恰如心跳。每一声木鱼响,台阶石缝里的蕨类便舒展一分,叶尖水珠涨大一倍,而灯笼裂缝里的暗红,便蔓延一寸。
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
不是恐惧的狂跳,而是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虔诚的搏动,与那木鱼声严丝合缝。
笃。
(我左脚抬起)
笃。
(我右脚落下)
笃。
(我踏上第三级)
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。
青石沁骨寒,可脚底却像踩在温热的脊背上——某种庞大、古老、沉默之物的脊背。我数着:四、五、六……每上一级,耳畔便多一缕杂音:婴儿啼哭、铜铃轻摇、算盘珠噼啪、古琴断弦、还有……我自己的声音,在七岁那年,对着录音机笨拙念诗:“……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。”
那是外婆教的。她教我念完,总笑着摸我头:“阿沅记性好,记住了,魂就稳。”
如今我记起了所有。
十七级。
我站在第十七级上。
头顶,灯笼近在咫尺。裂缝已蔓延至灯底,暗红如血泪垂落,在雾中凝成一道细线,直直垂向我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