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翻书包的时候,手肘撞倒了桌角的搪瓷杯。水泼出来,在摊开的《高中物理必修三》封面上洇开一片灰蓝水痕,像一块未干的淤青。晚自习的灯光惨白,照得教室里每张课桌都像停尸台——整齐、冰冷、泛着一层薄薄的蜡光。窗外梧桐叶影在墙上爬动,沙沙地,像指甲刮着水泥。
我本该在抄昨天没交的数学作业,可指尖刚碰到作业本边角,却鬼使神差地往书包最深处探去。那里塞着半块风干的绿豆糕、一枚生锈的铜铃铛(去年校门口算命老头硬塞给我的,说“避阴煞”)、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紧的旧练习册。我抽出来时,一张纸鹤从夹层里滑落,轻飘飘砸在我手背上,凉得像片死蝉的翅。
它折得极工整,双翼对称,喙尖微翘,是那种只有老辈人才会折的“镇魂鹤”——不展翅,不衔珠,只敛羽垂,仿佛随时准备俯身衔走一缕将散未散的魂气。我盯着它看了三秒。教室太静了。连后排王磊嚼口香糖的“吧唧”声都停了。他正歪头看我,嘴角还沾着一点粉笔灰。
我没说话,只是把纸鹤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,慢慢展开。
纸不是宣纸,也不是作业纸。是一张泛黄脆硬的旧地图——1992年版《江临市城市交通图》,油墨已褪成铁锈色,边角卷曲如枯叶。地图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:“江临市规划局·内部试印·严禁外传”。我心头一跳。这图,我爸书房里有过一模一样的复刻本,锁在樟木箱底,他说那是“不能讲的旧路”。
我屏住呼吸,用指甲尖沿着铅笔线描过去。
十七路公交原线路。不是现在电子站牌上滚动的“十七路·始站:金融中心·终到:云栖花园”,而是三十年前那条蛇形穿城的老线:从北郊火葬场后门起始,经义庄旧址、沉船码头、无名桥洞、断脊巷、哑女井……最后驶入早已夷为平地的“永宁客运总站”。
我手指停在“义庄旧址”四字上。那里如今是“金茂天地”购物中心,玻璃幕墙倒映着霓虹广告——一个穿吊带裙的女模特正举着奶茶微笑,嘴唇鲜红如刚咬破的桃子。我抬头望向窗外。东南方向,金茂天地的塔尖正刺入渐暗的天幕,像一根插进云层的骨针。
再往下,“沉船码头”。地图上画着一只歪斜的小船,船身浸在墨色水波里,船头朝北,锚链拖出三道虚线,直指江心。可现实里,那片江岸早被填平,建起了“滨江国际公寓”,三十层,全玻璃外墙,每晚七点准时亮起Led瀑布灯效。我查过资料:1991年冬,一艘运砂船在雾中触礁沉没,打捞时舱内空无一人,只在驾驶室仪表盘上现一张湿透的十七路车票,车时间是凌晨4:17。
而“无名桥洞”……我喉结动了动。就在我们学校后墙外三百米,那座被涂满荧光涂鸦的混凝土拱桥。市政档案里查不到它的名字,工程图纸上只标着“k7+321临时过水涵洞”。可老校工李伯喝醉时提过一嘴:“那桥底下,原先吊着七具‘等车人’。”
我猛地合上地图,纸鹤骨架在掌心出细微的“咔”一声,像枯枝折断。
可已经晚了。
内衬掀开了。
地图背面,贴着一层极薄的桑皮纸,泛着陈年血痂的褐红。上面用极细的针尖蘸血写就几行小字,字迹瘦峭如刀刻,每个笔画末端都拖着一道微颤的血丝,仿佛书写者手腕正剧烈痉挛:
他们还在等末班车。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连句读都省了。可那“等”字最后一捺,斜斜向下拉长,直抵纸边,末端凝着一粒黑褐色的血点——像一滴悬而未坠的眼泪,又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子弹头。
我手指抖得握不住纸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,湿透了校服后背。教室忽然安静得诡异。头顶日光灯管滋滋作响,频闪三次,每一次熄灭的o。3秒里,我眼角余光扫见——前排张薇的马尾辫,不动了;她搁在课桌上的左手,食指正以极其缓慢的度,一节一节,向上弯曲,指关节出“咯…咯…”的轻响,像有人在她骨头缝里拧螺丝。
我猛地扭头看向后窗。
玻璃映出我苍白的脸,还有身后空荡荡的走廊。可就在倒影左侧第三块窗格里,多出一个模糊的灰影——穿着洗得白的靛蓝工装,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十七路公交司乘证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截青灰的下颌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双手垂在身侧,右手五指微微张开,掌心朝上,像在接什么。
我数了三秒。没眨眼。
倒影里的灰影,缓缓抬起了左手。
不是挥手,不是招手。
是竖起食指,轻轻点在玻璃上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,从我耳道深处炸开,震得牙根酸。
我弹起身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长音。全班目光盯在我身上。班主任老陈从教案堆里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林默?作业写完了?”
我没答话,一把抓起地图和纸鹤,攥进校服口袋。布料瞬间被汗浸透,黏在掌心,像裹了一层湿冷的蛇蜕。
冲出教室时,我听见张薇在背后问:“他跑什么?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……”
没人接话。只有日光灯管又滋滋响了两声,这次,闪了四次。
我奔下楼梯,穿过教学楼后那条常年不见阳光的窄巷。两侧墙壁爬满深绿苔藓,摸上去滑腻冰凉,像腐烂的肺叶。巷子尽头就是那座“无名桥洞”。我停在拱门阴影里,喘息粗重。手机屏幕亮起,凌晨21:47。可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,iFi列表里所有名称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、从未见过的热点名:
【十七路·末班】
我盯着那五个字,指尖悬在连接键上方,迟迟不敢按下去。
风突然停了。
连巷口梧桐叶都不摇了。空气沉甸甸压下来,带着一股陈年铁锈混着河泥的腥气。我低头,看见自己影子在青砖地上。可那影子……比我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我抬左脚,影子抬右脚;我咽口水,影子喉结滚动的方向相反;我缓缓转头看向桥洞深处——影子却仍面朝前方,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,僵直地、一寸寸扭转过来,眼窝黑洞洞,正对着我。